这是婉拒了。
王瑾瑜并未急于辩白真心。她望着陆嵁,只感受到彻骨的落落寡合。
目不能视的天生残缺,已教旁人敬而远之。可她自身,似是早已立意,不给任何人走近的机缘。连旁人的好意,她都要先掂量再三,仿佛世间所有善意都有价码,所有亲近,皆暗藏图谋。
王瑾瑜垂下眼眸,沉默良久。
陆嵁正欲开口送客,王瑾瑜却蓦地抬起眼来。
“先生方才劝导我,说父亲的罪,不该由我来背。可先生自己呢?”
陆嵁愕然。执盏的手一颤,茶汤惊溅数点于案上,白纱掩住了她惊惶的眼神,面上却仍克制着不动声色。
“瑜年幼识浅,不通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王瑾瑜抿了抿唇,“先生看人、看事都那般通透。可那些话,先生自己信么?”
信么?
她是不信的。
陆嵁端着茶盏,指尖抵在微烫的杯壁上。热意透过瓷胎,渗入指腹,她却浑然不觉。大抵因为,唯有这一点灼痛,能让她稍感熨帖。
与王瑾瑜的会面不过寥寥。然,她今夜所言却已然戳破了陆嵁身上最深层的伪装。
凡世种种,于陆嵁而言,多是虚妄。
她生而早慧,文史修辞、经义文章、兵法谋略,不过触类旁通;洞察人性幽微,亦如探囊取物。
独居寒山,是流放,更是自囚。
数十年光阴,若兴致缺缺、了无挂碍,只怕早已将人耗成空壳。行走于世间的只剩那点从幼年便攒下的、不肯服输的虚火。
而细究下来,昭雪陆氏冤案,恢复祖父清名,究竟是她自己的心意,还是被那一点虚火挟裹着不得不走的路?
到了如今,竟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一如无数次梦中得见故人的怅惘,一如水榭对策交锋的语塞,一如逃离苍梧时的仓皇……
陆嵁收敛思绪,将手中茶盏稳稳放置案上。尔后,她起身朝王瑾瑜恭敬行了一礼。
在场诸人未曾料到她此番举措,皆是手足无措。
王瑾瑜更是慌忙拱手回礼,“瑜当不起先生如此大礼。”
“非也。”陆嵁站定,发出一声喟叹,“我自以为在点化你,不想反过来被你点化了去。”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涩意满口,她却仿若未觉。
“王小姐。”
“我在。”猝不及防被点名,王瑾瑜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答道。
“明日城南三里亭,卯正动身。你若仍不改志向,便可随我一道动身,离开苍梧。”
王瑾瑜怔怔地望着陆嵁。她的眼眶烫得厉害,终是忍住了落泪的冲动。无声后退半步,整衣敛袖,郑重行了一礼。
“瑜,领命。”
王瑾瑜转身,掀帘而去。
红绡亦起身,朝陆嵁屈膝一礼:“先生,那奴也先回翠云阁,将余下诸事料理妥当。”
陆嵁颔首,“善。”
红绡眼眶一热,敛裙退出。‘’‘
整日的紧绷已令陆嵁身心俱疲。她扶额轻叹,挥退了李趣与云徵二人。
翌日
云徵起了个大早,将陆嵁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又往一个斑鸠的藤箱里塞了两包常用的药材。李趣则在院中检查马车,连带着马蹄铁和轮轴都重新校过一遍。
陆嵁坐在屋内,正给那把焦尾琴裹上油布。她正欲唤云徵来取得,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徵探头往窗外望去,回头小声道:“先生,是王小姐。天还没亮透呢。”
陆嵁应了一声,似是早有预料,只将手中的琴递过去,“迎进来。”
王瑾瑜进得屋来,额角沁着细汗,衣摆下沾上了半截泥。她今日换了身利落打扮,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站在晨光未透的屋里,倒比昨日更显出几分笃定。
“瑜怕误了时辰,便先来了。先生莫怪。”
陆嵁偏了偏头,白纱下的神色瞧不分明,声音倒十分温和:“坐。待我等收拾停当便动身。”
王瑾瑜并未坐下。她将包袱搁在脚边,接过云徵递来的一碗温水,小口饮尽。
李趣从外头进来,对陆嵁道:“先生,车已备好。”
陆嵁点头,起身。云徵忙上前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王瑾瑜那个鼓囊囊的包裹,忍不住道:“王小姐,你的东西可以放车上呀,我帮你拿。”
王瑾瑜笑了笑,将包裹往身后一藏,“不用不用,都是些细软,不重。”
一行人出门。晨雾未散,街巷里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马车停在巷口,李趣打起车帘,陆嵁踩着车凳上去,云徵与王瑾瑜也依次坐了进来。
陆嵁凭窗坐定,闭目养神。云徵点起炉火,煮起一壶清茶。对面的王瑾瑜却是十分拘谨。
“红绡姑娘呢?”王瑾瑜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李趣在车外应道:“红绡不与我们一道走。”
王瑾瑜讷讷点头。见眼前陆嵁仍旧是一副倦怠神色,更不敢多问。
马车辘辘行过青石板路。苍梧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次清晰起来。守门士卒已是熟面孔,见是这辆青帷马车,也未盘查,抬手放行。待马车驶过,才遥遥朝李趣拱了拱手。
出了城门,路就颠了起来。。王瑾瑜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苍梧。城墙上的垛口新砖旧瓦交错,缠在这座她出生、长大,又险些死去的城上、昨日她还在为前路深感彷徨,今日便坐在这辆马车上,要去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思绪纷杂间,车身忽地一缓,马匹低低喷了个响鼻。李趣在外面“吁”了一声,车轮碾着碎石,缓缓停住。
王瑾瑜再次朝车窗外看去。晨雾已薄了许多,官道尽头的坡地上,隐约出现一队人马。最少有七八骑,皆是深色劲装,挟着刀兵,簇拥着一匹黑马。马蹄声碎碎地踏着石子,朝这边来了。
王瑾瑜指尖一颤,车帘从手中滑落。
那队人马竟只是前锋。其后,甲胄相击隐隐如潮,惊得道旁林雀扑棱棱飞起一片。旌旗在晨雾中舒卷,还不待人看清绣文,那股沉肃之意已先一步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