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瑜脸色发白，不自觉地朝陆嵁那侧靠了靠：“先生，外头……”

“无妨。是熟人。”

王瑾瑜怔了怔，正待再问，车外李趣已翻身下马，唤了一声，“王爷。”

王爷？这苍梧境内，除了那尊杀神，还有哪个王爷？

王瑾瑜浑身一僵，方才只是紧张，此刻却连血色都褪了三分。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对面，却见陆嵁依旧靠窗二作，指尖搭在膝头的薄毯上，连呼吸都未乱。

车帘忽地被人从外掀开。

周放离一身玄衣，矮身而入，挟着一股晨间寒气，径自坐下。他目光一扫，落在陆嵁膝前那盏刚斟好的茶上，二话不说，端起来一仰脖，饮尽了。

云徵抱着茶壶，见状，小声嘟囔：“这是给先生准备的！”

周放离将空盏往小几上一搁，轻哼一声，却并无怒意。

王瑾瑜缩在一隅，大气也不敢出。

她如何能料到，陆嵁口中所谓“熟人”，竟是传闻中暴戾弑杀、屠城陷阵如碾蚁的杀神。更令人心惊的是，二人相处这般平静自然。她下意识将自己缩成一团，脚尖却不小心踢着了脚边鼓囊囊的包袱。

落地的闷响，惊醒了周放离稍缓的神经。他侧过头来，看了王瑾瑜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为何停在此处？”

“等人。”陆嵁对车内之事，大致有估测，却未放至心上。

周放离眉头一挑，“何人？”

“宋晦。”

这名字听来古怪，却有几分耳熟。周放离回溯记忆，终于从那堆来自苍梧镇的邸报翻检出一二。

“驿馆杀马案的元凶？”

陆嵁颔首。她毫不怀疑燕王的情报，即便当时已成孤城，但总会有一两条漏网之鱼。

周放离的指尖在空盏杯沿缓缓摩挲，面上一派沉静。

瓦剌围城，与宋晦脱不了干系。虽则战事起，绝非一人之过，但他到底是起因。若以常理度之，他此时不说远遁江湖，也该敬而远之，如何能选择“自投罗网”呢？

他尚未将心中疑虑道出，陆嵁便已给了答案。

“他当初犯下之案，为的是亡妻。”

周放离下意识偏过头去看陆嵁。晨光自车帘缝隙倾泻进来，落在她白纱覆面的侧脸上，神情看不分明，却无端让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陆嵁似有感应，侧头面向着他。

周放离明知她看不见自己，却仍下意识低头敛目。

他自然记得那份关于宋晦的卷宗——妻子病重，求告无门，延误救治而死。一个沉默寡言的仵作，走投无路之下，选了最不该选的路。

“战事由他而起，万千性命牵连其间。”陆嵁的声音不带评判，却满含笃定，“他所在战事中救下许多人，却终究心中有愧。”

她呼出一口气，心口的沉闷才消散一二。

“他如今来寻我，不是求活路，是求一个将功折罪的由头。”

周放离没再追问，只靠在车壁上，抱臂阖目。

外头传来李趣的脚步声，在车外顿住。

“先生，人带来了。”

陆嵁“嗯”了一声。周放离懒懒伸腿，拨开车帘一角。

马车下，宋晦佝偻地站着。他身上穿着半旧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草药渍。

他嘴唇翕动了几回，才挤出一句：“若先生。”

陆嵁未纠正他，只道：“宋仵作，许久不见。”

宋晦的肩头微颤。他沉默良久，忽然双膝一弯，跪在马车前。

“小人是来请罪的。”他声音沙哑，“仗打完了，小人救了些人。可那点事……什么都抵不上。”

“你杀了人。”陆嵁一语惊人，“一匹马，牵出一场战事。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宋晦的肩头剧烈颤抖，跪立原地的身形却愈发僵硬。

“我不会替你开脱。”陆嵁说，“你也不该。”

宋晦的脊背伏得更低，额头触上地面，血痕隐隐渗出来。

“若你还想寻个真正抵罪的机会，不妨先跟着我。”她的声音渐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宋晦抬起头，望向那方白纱，嘴唇翕动几回，才哑着嗓子道：“小人明白了。从今往后，单凭先生差遣。”

李趣上前将宋晦扶起，领他去了后头一辆装杂物的骡车旁，寻了处空当安置。

车内一时无声。

周放离率先开口，语气懒散，却藏着几分冷意：“先生推演人心，算无遗策。只是这世上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你今日给宋晦指路，焉知来日他不会反噬？”

陆嵁反唇相讥：“王爷以仁心御下，处处留一线。可知这一线，来日不会变成勒住自己脖子的那根绳？”

云徵抱着茶壶，大气不敢出。王瑾瑜更是屏息垂首，连脚尖都不敢再动。

周放离盯着陆嵁看了片刻，忽地低笑出声。陆嵁亦是一笑，转瞬即逝。

“彼此彼此。”

“承让。”陆嵁应了一声，复又靠回车壁，不再言语。

王瑾瑜大着胆子觑了一眼，见二人一个阖目养神，一个把玩着空茶盏，面上俱无愠色，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竟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云徵则吐出一口长气，往陆嵁肩头靠了靠，小声嘟囔：“先生也真是的……”

马车继续向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