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宇已经隐隐有了青年的模样,身体高大,因为常常帮忙家中干农事,两条手臂晒得又黑又亮,用力时鼓起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十多岁的孩子。
光是喜娘和林燕两个人,完全降不住他。
捧着遗像的女人往内院跑去,不一会,跟着出来了几个男人。
此刻不论是人数还是年龄,他们一点优势都不占。
林灿宇和同来的男孩被拧着胳膊往外推,他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月,他其实不懂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愿让林月受苦。
“你们小孩子来捣什么乱!赶紧回去,不然我告诉你爸妈!”林燕一边赶走他,一边催促喜娘继续。
“林月和我们一起走!”
“这是对她好的事,你懂什么!”
“你让她和一个死人在一起,好个屁!真的好你怎么自己不去?”旁边男孩大喊,“呸”了口水到身旁男人的脸上。
一道有力的巴掌盖在他脸上,男孩瘦黄的脸瞬间肿起来。
“她不能这么小就结婚!”林灿宇死命挣脱,脑袋里浮起前天和单跃灵的谈话。
——要怎么才能变成像你一样的呢?就是,感觉很厉害,很自由地做很多事。
——我也有很多不厉害的一面……但是多读书是没错的,不光是你,林月也一样。
——女孩也要读书?
——当然,这样她们才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结婚生孩子,每天只能在家里洗衣做饭。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从身边人的口中听过,但因为是单跃灵说的,虽然他并没有完全懂,但他相信她。
在跑步时熠熠生辉的林月、会弹他的额头说“不关你的事”的林月、被责打时不愿低头的林月、谈到未来时满脸期待的林月——他不想让林月变成那样。
身体似乎也被信念燃烧,他猝然暴起,推开周围所有人,直径跑到林月面前。
他用力掰着阻挠者的手,坚信只要自己足够用力,就能把林月从那样的未来里扯出来,就能让她摆脱不该属于她的命运。
*
现场乱成一团,单跃灵等人的加入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林燕认得单跃灵,但其他人并不认得,因而不给单跃灵半分面子,只当她是林月的朋友,想要一并驱逐。
被热闹吸引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选择加入李承家,帮忙拉扯林月,有些人选择静观其变,喊叫着围观这场闹剧,怀里抱着的孩子哇哇大哭。
在这样的混乱又吵闹的情况下,单跃灵被挤得东倒西歪,喊出的声音根本没人会听,她瞥见林月甚至被重新盖上了红盖头。
“左一挑,吉祥富贵;右一挑,称心如意……”喜娘仍然无比称职。
“妈……”林月声音颤抖。
“你好好把这个办完,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林燕苦苦哀求着。
所谓的帮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攥紧双手,对这样的场景无比熟悉。喧嚷、嘈杂,她的声音永远不被听见,在不断的循环的昼夜里,她看到属于她的未来——
“新妇进厨房,美味佳肴满厅堂。”
“新娘入家门,早生贵子梦成真。”
“新嫁娇娘美如花,持家有道人人夸。”
“相夫教子勤为本,家庭和睦乐万家。”
……
——“都闭嘴!”一道嘹亮的声音破空而来,将林月一把拽了起来。
*
单跃灵趁着喜娘的注意力在林月身上,一把扑过去抢过了她的麦克风。
整个会场里顿时缭绕着她的声音,沸反盈天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想自己好好生活,”单跃灵顿了顿,“如果是你们自己被这样拉来和不认识的死人结婚,被像畜生一样处置,你们能乐意?”
她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解释:“阴婚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如果真想已经去世的人过得好,不如现在多为他行善积德!”
现场已经有人窃窃私语,林月被人悄悄推了一把。
跑,赶紧跑。
她听到有声音在呼唤她,听不出性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
一切的束缚都是没必要了,甩开小了两码的鞋子,脚底脚背舒展,她跑起来了。
鞋子“啪嗒”被甩到飘落在踩踏得灰扑扑的红盖头上。
李承家的人自然是不肯的,他们并不让单跃灵继续,反倒是拔了音响的电源,吵吵嚷嚷去推搡她,质问她的多管闲事。
林月抓住机会往外跑,却被跪倒在地的林燕拦住去路。
林燕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痛苦:
“妈和你说实话,你爸的病要那么多钱,我们哪里来钱的?你只要……只要和他结个婚!你看他都死了,你又不用照顾他,帮忙一下怎么了?”
“我不想。”林月用力推开林燕,两年有效期的母女情分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这两年我们什么都没少你,你要走就把我打死!反正没钱你爸也活不下去。”
“我之后会挣钱给爸治病的,你别说这种话……”
看到林月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林燕的眼神瞬间变得伶俐,张嘴对林月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抱歉与恨意之间的表情。
“呼——”一道钝器重击扬起的气流凌厉地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