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寒凉,松叶叫晶莹剔透的露珠压弯了腰,滴落在枯枝枯叶上“簌簌”作响。
头顶枯枝莎莎作响,瞧着有折断砸头的风险。尤其是天不作美,刮起了阵阵凉风。
沉昭打量着面前之人,先前赶路上山累出点的红晕全叫凉风一下子吹散,此时脸色煞白。这还是他受伤这几日难觅来得一抹潮红。
不曾过多迟疑,沉昭抬手解了披风,此物是她出门前特意披上用来避窄路两旁的露水,倒不是紧着衣湿着凉,主要是衣物单薄还黏身,能让她难受好一会。
她走上前,抖落抖披风,垫脚为他披上,两根系带捋到身前,在他的注视下沉昭粗略的系了下,随后快速收手,退后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出声示意道:“谋划在你脑子里,他们听你的号令,你脑子不能坏,身子更不能拖累,所以别急着将东西还我。”
谢之念闻言不曾婉拒,甚至舒舒服服地将滑下去的披风拽了回来,好生系好,俨然一副不推脱,接受良好。
还不待他乐多久,沉昭便又绕回先前的话题,誓要弄清此事,“你与他交换身份,他倒是乐意?”
“我的身份岂有那般不堪,说到底也是个明面上的皇子。”谢之念大言不惭道:“陵墓中别有洞天,他进去别说多自在了,衣食住行可比当年的我好的不止一星半点,样样杀人的机关都是我一件件摸索出来,以至后来能为我所用,成了保身的利器。”
可见不得如他说的轻松,以李夺的性子,绝不会准许他存活在世,等他从陵墓里出来,回去京城,期间会想尽办法将他除掉,陵墓里绝对热闹。
不过,他日子过得如此惊心动魄,竟没显现出半分武力,这准备该多么富裕,以至他还能维持这孩童心智。
而与此同时,同样与之交换的李辛,也是如今的摄政王,性情大变,嚣张跋扈仿了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副行事吊儿郎当的摸样,大差不差了。
就算仿的不像,他们也有另一套说辞,李夺那时需要他,绝不会让他过早跌落神坛,则反之将他越推越高,凭借他打下来的威信平衡朝中话语高老臣,做到逐一击破。
联想客栈那些被杀抛尸的朝中大臣,他们想必是该是当年的站队的残党,影响不大,借此机会一次性除了并将锅甩的干干净净。待那边重重威胁一除,李夺便可着手专注谢之念一人,他一死,李夺就再无忌惮,这睡也能睡得踏实。
沉昭静静看着他,心里免不了调侃,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你与他交换身份,以军功风风光光再度回京,事可办妥了?”沉昭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你动了脸,保不齐他认出来了。”
谢之念不可否认。李夺可视他为毕生之敌,当年他能进陵墓陪葬,一是他那位对他严苛却寄予厚望的父王,让他树敌无数,然英年早逝,遗诏是立旁人为储君;
二是太后设计请来的作法的大师,说先皇死后还有一劫,而他的命格恰好能为先皇挡去这道灾祸。他年幼,话语轻,群臣与他非亲非故,母亲也在病痛的折磨中,葬身在火海之中。
那场血红的大火也在年幼的他身上留下烙印,那份挣口气的信念与孩童稚嫩在一夜间全部化为乌有。
他哭的极凶,天微吐白,他便麻木地踏上去陵墓的马车里,面对挥伤他的刀刃,他想着大不了一死了之。可他不甘死在这些人身上,至少不能让背后之人如愿。
这时徐夫子出现了,初见的他简直是个无理取闹的臭屁老头,蛮不讲理,做事随心而定。每天与刺客斗智斗勇,还要分出精力破开他出的难题,渐渐地他寻死的心也有了变化。
特别是他将此事告知给糊涂师父后,他咧嘴乐开了花,嘴里念叨着“时机到了时机到了”,兴致冲冲地要送他出去。
他当时还诧异道:“师父,什么徒弟一年半载的就出师的?”糊涂师父就是糊涂。
糊涂师父接道:“寻常的自是不能,但老夫的聪明才智再配上精明的徒弟就能成,别得意,这出墓还有一课,至关重要的一课。”
他不以为意,稀里糊涂应道。
直到后来他才知,那次分离教了他什么。他没哭,也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思考,他反反复复撕开从未结痂的伤口,不再允许自己逃避。
一年间,他丧父丧母,从衣食无忧到饥不择食、冷暖不知,从老实本分到利益至上。就连年末师父也没了,他最后的避风港也叫人推为平地。
后来他遇到沉昭,逃难中途经的避暑山庄,除去闹事的几人外,那儿的人都很好,尤其是沉家的两位兄长,仅一次的出手相助换来他们倾囊相助。
催促他离去的先是家仇,后是无力。他不由得信了那灾星的言论,害怕沉昭一家人也会因他的存在,遭受不幸……
队友的背叛,不惜用性命来造谣他,以及追上来的死士,都让他再次陷入迷茫,生出远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