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的对话被前来换药的医生打断。护士推着器械车跟在后方,见状我梦顺势起身,朝藤宫示意了一下,便先回避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更白一些,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药物制剂的气味。她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
等她重新推开病房门时,藤宫博也已经站在了床边。他不知什么时候拔掉了输液针,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正低头拉上那件深蓝色骑手外套的拉链,一副已经准备好随时出门的模样。
“喂,藤宫——你这是又想离开?”我梦看他这样子,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她发觉自己有些熟悉这种事件展开。上次自己把人送进医院后,只是跟主治医师聊了几分钟的工夫,藤宫直接跑路去了海边;据说上上次他跟自己大战一场后被XIG送去军区地面医院,也是打晕了医护然后跑路来找自己麻烦,以至于直到现在,吉欧基地从科研人员到医护全都不待见他;至于上上上次,在他满世界放怪兽后被渡鸦队打了一顿、又体力不支晕倒路边,被自己和玲子小姐送去医院后,后续同样是跑路消失……
如果不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像藤宫博也这种不配合、一心只想跑路的病人,是绝对会被医院拉进黑名单的。
被点破心事的藤宫眼睛微妙地侧撇了一下,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猫:“没有,”他嘴硬道,“我只是想去天台透会儿气。”
我梦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可阿古茹说你就是想开溜。”
“……祂才不会说。”藤宫不信,海洋之光一贯沉默寡言,从不会主动传递这么具体的信息。
“嗯,我诈你的。但你也没继续否定说你不是想离开医院。”我梦耸了耸肩,语气里有些微“你果然被我猜中了”的得意。某海洋之光确实不会说话,但有很长一段时间祂会在她梦里用各种方式瞪她,把她吓醒,实用效果胜过语言——不过自从藤宫找回海洋之光后就不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我说——你不会跟小孩子似的,是真的讨厌医院吧?是怕打针还是怕吃药?或者干脆讨厌住院?”
实际确实不喜欢医院的氛围、但唯独不想被我梦说成是小孩子的藤宫:…………
“绝对没有!”他回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可在我梦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讨厌医院的藤宫博也这次没能顺利逃离医院。甚至,在我梦的坚持下,或者说,在她用一种“啊果然是小孩子”式无奈混合着好笑情绪的眼神注视下,他无法反抗地接受了一整套身体检查。抽血、心电图、血压测量、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扫描……一整个上午连带着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全部被占用。
这本该是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可事实是,藤宫坐在检查室外的椅子上等待时,总会看到我梦坐在走廊另一端的候诊区,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像是在处理XIG的事务;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浅色的制服袖口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看到这一幕,心情也不由跟着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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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太阳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的渐变,两人才终于有了到天台透气的时间。
漫步在天台上,五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几分炎热的意味,裹挟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海洋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我梦手指攀上护栏的顶端,向下望去,下方是低矮而密集的平房屋顶,瓦片在夕阳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Commander在综合各方情报后认为,伊扎克离开后不会沉寂太久。它会选择具备大型石油相关设施的地方再度出现。为此,XIG与全球各地的GUARD分基地都在密切关注各地的石油采炼与提取地,并对当地的居民进行疏散。”
她的声音随着晚风散开,尾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提起先前视频会议的内容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这次的怪兽是阿尔特虎之后,她心里一直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情绪。她想弄清那到底是什么,可潜意识又在回避继续思考下去。
“这样的思路……确实可行。”藤宫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开始西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阿尔特虎曾经生活在阿尔特平原上,但因为人类活动踪迹的不断逼近,它们赖以生存的草原逐年减少,越来越多的地区被开发成油田与冶炼化工厂。再加上部分人类贪婪且有目的的猎杀——终于在1970年前后,最后一只阿尔特虎被射杀在油田外的荒野当中。后来人们在将它制成标本时发现,在被射杀之前,那只名为‘伊扎克’的阿尔特虎就已经因为饮用混合了重油的水源而中毒。”
“所以——即便是被克隆,又被根源性破灭招来体改造成怪兽,它依旧会记得那时候的记忆吗?”我梦忍不住问。
“地球上生命的延续方式是十分奇妙的。”藤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哪怕在被克隆后与原体并不是同一个体,某些被它们认为必须记住的记忆,却依旧会固执地被继承、被传承下去——就像人类存活至今,某些会在我们平常生活中毫无征兆冒出来的原始恐惧一样。”
“所以一开始的你,会认为伊扎克憎恨着人类。”我梦还记得藤宫说过,先前他没有真正理解伊扎克的想法。她有些困惑——按照人类、哪怕是她自己的思路,被人类射杀的阿尔特虎,会自然而然地憎恨夺取了它生命的物种。“嗯,”藤宫微微点头,转向她。海风拂过他额前那缕花白的碎发,让他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锋利,“但我那时候没想过,伊扎克又怎么会知道——它是最后一只阿尔特虎呢?”
不等我梦思索,他继续给出了答案:“它当然不知道。因为食物不充足、栖息地不断减少,阿尔特虎无法群居。在被人捕杀的过程中,它们四散逃窜,一只只被猎人用各种方式杀死。伊扎克也是一样——当时的它面对着大量猎人的包围网,想尽办法想要逃出生天。那是它唯一的想法。”
藤宫说到这里,看着陷入思考、脸上浮现出明显犹豫的我梦,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接下来的话语对眼前的人来说堪称残忍,他依然说了出来:“我梦,我想说的是——现在的伊扎克,它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伊扎克它,其实是想活下去?”我梦的声音开始颤抖。一股莫名的痛楚在胸腔中涌现。她想起梦中见到的那一幕——精疲力竭的最后一只阿尔特虎躲在丛林里低低地咆哮着,身上有多处流血的伤口,它已经很累很累了,可它依旧朝着步步逼近的那些光源,露出威胁似的獠牙。她又想起在“和平号”上看到的伊扎克——落地时它没有立即发起攻击,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困惑。直到闪电队的战机逼近,像是重归当初的生死狩猎场,它才应激般地发起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