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轻染一愣,随即起身往外走,阿璃赶紧拿了披风给她披上。这些事本是百里弘深代劳,因他监国,政务多,此时还在宫里。
甫一进入戒欢堂夏轻染便惊了一下,来人长身玉立,背对着她,一身素服及跗,挺拔清瘦的身姿宛如鹤立,青丝中夹杂着白发,单从背影看让人生出一股不忍。
听到响声张逡连忙转身,夏轻染眼睛微瞠,他鬓角白发更多,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伤痛,好在五官耀眼,才不会把他与苍老辛酸联系在一起,更像怜悯众生的神。
“臣张逡见过王上。”
夏轻染走向主位,坐下后让他起身。
“张掌司不远千里来到熙国是为了师兄的事吗?”
张逡拱手:“王上所言极是,臣弟身死他国,不忍他魂归异乡,臣来此接他回去。”
夏轻染了然,“孤想等忙完了派人送他们回去,你既来了,由你护送最好。只是天快黑了,又长途跋涉,明日再启程也好。”
“多谢王上体谅,只是家父着急,臣想马上就走。”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又在他风尘仆仆的身上扫了一眼,道:“关于浮波城孤有些问题,不知张掌司可否解疑?”
张逡一愣,随后道:“既如此臣明日走,王上尽管问。”
浮波城西挡夷族,又有商船来往,海舶司建立至今不但挡下窥探中国的夷族,就连财政上也出力不少。夏轻染虽让齐丑去了虞国,个中情况她还是想多知道一些。
两人谈至天黑,茶也续了几回,百里弘深回府了,三人一起到兰厅用膳,席间又谈了诸多国事,夏轻染还问了张逡对楼烦的看法。
张逡诧异,停箸想了一下,咽完嘴里的饭菜沉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当何如?”
他起身退开两步,朝两人躬礼道:“胤朝亡生五国,五国合新朝立,不管怎么更迭,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若异族占领,我们只能成为奴隶。千百年后,那些璀璨的文明终将成了别人的瑰宝,曾经见证过变迁的人最终也会消失在长河里。臣斗胆妄言,合兵驱异族才是当下要事,臣愿助王上一臂之力。”
夏轻染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眸色深沉,良久嘴角才露出一点笑意,抬手让他坐下,说:“张掌司有心了。”
她没表态,张逡摸不准她的想法,她既是玄英又手握兵马,这天下日后如何与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祈盼她能是一个明主。百里弘深与夏轻染对视一眼,随后邀张逡用箸,三人继续用膳,之后没再说什么,直到膳毕。
膳后夏轻染带张逡去了停放张巡棺椁的大堂,冬日寒冷,棺内又有药物,哪怕走近了也闻不到里面的异味。
一入门口张逡就湿了眼眶,脚步沉重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摸向棺椁,心中哽咽,无法压抑的抽噎从喉间溢出。
夏轻染感叹道:“师兄一叶障目终成悔恨。”
张逡抬手抹了抹眼角,谢过夏轻染收尸之恩,她轻轻点头,与百里弘深一起出去了。堂内火烛明亮,高僧们诵过的经文正在焚烧,灰烬落了棺盖。
他一寸一寸拍打干净,眼中的泪默默流淌,拍打完后手还是不舍放下,在棺盖上摩挲,哑声说:“巡弟,大哥来接你了。”
无人应他,只有火烛被风吹起的簌簌声。
“巡弟抱负宏远,大哥自愧不如。当初回国你做的所有事其实大哥心里赞赏,我没你有魄力,世家与朝廷的矛盾我深知,只是身为世家子,我既想为国奉献,为民谋利,还想保张家。我太贪心了,周旋其中,张家越盛王权猜忌越重,张家那么大,总有一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欺辱百姓。我想动他们,但不敢,我想缓和世家与王权的对立,也瞻前顾后。大哥就这么一面尽忠暗地遏制张家不能再放肆,一面又尽孝,给张家自保的本事,最终什么也没做到。”
他叹口气,旋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幸好你回国了,大哥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父亲以为你削了我的权我会生气,其实我是高兴的。怪我,怪我没表露出来,让父亲误会你,从小到大我得到了太多目光,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很看重你,也应该让父亲知道我乐意被你夺权甚至成为你第一个开刀的人,这样或许父亲就不会怪你了。”
他的泪被烛光照得闪烁,哀泣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灯下若影若现,偶尔照出的白发更添悲戚,声音也愈发哽咽。
“父亲后悔了,他后悔那日那么对你,来之前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赎你回去。只是……”他抽泣一声,悲痛得无以复加,“为什么你要这么傻,你好好呆着,我们父子三人总会再见。如今,你先离去,父亲还不知道,我要怎么向父亲交差?巡弟,你为什么不等等大哥……”
他曾对张巡的雷厉风行赞赏,此刻不禁希望他能多考虑一下,也许在纠结中他还来不及行动,他已经来赎他了。更多的则是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想到此处,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巡弟……”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大哥来晚了……我们一起回家……”
他支撑不住,滑下去,靠在摆放棺椁的凳脚旁放声痛哭,作为谦谦君子,他一向在外人眼中得体雅正,此刻全没了往日形像,只管发泄出心中的悲痛。棺椁阴影罩住他的身体,素服铺开在地,一半隐在阴影处,一半露在明亮里,偶有火尾被风吹拂,乍现的光亮里那丝丝白发倏闪,看着触目惊心。
翌日,城外官道。
士兵们正固定棺椁,板车上垫了一层枯草,避免棺椁颠簸。作为海舶司的掌司张逡有少量兵马,且大部分是水师,这次回来他带了些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