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只见老先生正缓缓取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他永远也忘不了的脸。苏汗双眼骤增,惊悚不已,正哆嗦嘴唇想开口时,后脖一声闷响,两眼一黑,软倒下去。
血枫关午后终于出了一点阳光,远处高山上面的千秋雪披金射日,山下蜿蜒的小路上正奔跑着一辆马车,在山中穿来穿去,最终消失在苍绿中。。。
苏汗醒来时后脖酸痛不已,小窗透进来一缕光线,外面还亮着,他摸着后脖看了一圈房间方位,再结合自己可能昏迷的时间,猜测还在当天。
他没被绑就说明没有危险,想起刚才的惊悚心中疑窦丛生,他一定要问清楚。这时门响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猜你应该快醒了。”
苏汗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人,若是以前他会很高兴能再见到他,而此刻他只觉得后背生寒,盖因此人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边关,他不得不猜想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师父一早就算计着今日这一出戏?”
天机老人坐下兀自倒了一杯水,喝完后又给苏汗倒了一杯,往他面前推,苏汗只是以质问的眼神盯着他,了然他不会接受,于是摸着胡子笑道:“你一心想来探我,但那时不是见面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苏汗目露凶色,他不可能把他当成一个寻常老人,尤其还是这么敏感的情况下,“你做了什么!?你明明死了,却出现在这里,心艮山的那把大火是你故意放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天机平静地望他一眼,淡淡道:“你失态了,在为师的眼里你从不会失态。”
“事关雍国,你想对血枫关做什么!这是哪里,我要回去,他们还在等我!”
他大步往外走,来到门口想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了,他竟有外援在门外守着。转身怒瞪天机。桌上有一盘做好的苦蒿饼,苦蒿汁将饼也染成了绿色,天机拿起一张慢慢咬,边咬边说:“苦,太苦了,苦得我这几十年吃什么嘴里都是苦的。可是这么苦的饼都没有我心里的恨来得苦,百年间弹指挥过,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有这丝苦不停地提醒我。”
苏汗惊愕,他见惯了师父吃苦蒿饼,有时还会问他,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吃。师父的眼一下子变得很深沉,幽幽地说:“我怕忘了。”
天机在桌上敲了敲,示意苏汗过来。他鬼使神差地过去,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惊天大阴谋。在他的印象里师父总是一派仙风道骨,不管说什么总是充满禅机,一柄拂尘点透他年少时的迷茫,而此时的师父,明明还是那身装扮,一样的五官,但再也看不到他眼中的慈祥和怜悯,就连拂尘他也没带了。
“师父与百年前的胤朝有什么关系?”以他的年纪总不能是最近发生的事,唯一称得上宿仇的便是当年的胤朝灭亡。
“昭穆长公主是为师的祖姑。”
苏汗震惊:“她不是死了?”
“你可知当年大帝师抱着末世太子逃出宫了?”
“有人说他们在逃亡途中死了。”
“那是障眼法,追兵不断,大帝师为了引开追兵把父王隐藏在草丛里,等他回来时却看见一只狼正在吃他。用火驱走恶狼后才发现我父王双腿没了……”
那是一段令郭殳永远难忘的逃亡,他抱着小太子边躲边藏,路上不断有昭穆被剁为齑粉的消息传开,他不相信,直到追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后,他终于认清事实。他愿意倾尽全力扶持的胤朝没了,他的至爱也没了,就连至爱的托付他也快要保不住了。
后来小太子双腿断了,五国瓜分胤朝后有些小政权仍在活跃,五国为了固权也为了稳定民心,将重心放在小政权和战后休养生息上,追杀的人渐渐减少,他才得以喘口气。
几年后却突然出现一支神秘人马在打探他们的下落,小太子日渐长大,带着一个残缺的人逃亡实在费力,于是他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乱世最不缺的就是尸体,他找了两个跟他俩特征比较吻合的尸体,毁了脸留下线索和信物,然后带着小太子往人迹罕至的高山寻找一处能容下他俩的桃源。
最终他找到了心艮山。
“……可是这世上真有桃源吗?父王渐渐长大,他问大帝师自己为什么要用手走路,为什么只能吃野果草根喝雨水。刚开始还能骗他,后来骗不到了。父王不到四十就积郁而亡……”
山中无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寂足以磨灭那颗澎湃的心,腐蚀从文海里学到的法理和情理,他们望着苍翠的群山心中是无尽的空虚和麻木。大帝师开始教他识文断字,没有纸笔,那就画荻教子;没有棋盘,那就以石子代替;没有琴,那就背下琴谱。而山中最不缺的就是药草,天机学会了郭殳的所有本事。
天机嘴里的苦蒿饼已经嚼完,但他嘴巴仍在不停地嚼动,似在回味余苦,“帝师走的时候已老得头发全白,眼睛也看不清,他等了一辈子,留了一辈子的记号却始终没有人找来。临死前,他流着泪摸着白发指着炭火断断续续地说,‘涂黑它涂黑它……’。我祖姑死在年轻时,他怕到了黄泉她会认不出这么苍老丑陋的自己。我照做了,将那一头白发用木炭涂黑,那张满是皱纹和老斑的脸改变不了,于是我想像着他年轻时的样子画了个假脸盖在上面,把他和一个手缠假牵丝腕和手拿假鱼肠剑的草人葬在一起。几十年春秋过去,他们以别样的方式终于在一起了。”
“所以……”天机突然发狠地望向苏汗,“我本是皇亲贵胄,凭什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帝师走后,我一个人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不知道与人说话是什么滋味;久到我数着山上开花的次数,一次、五次、十一次、十五次……数到后来我忘了。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我凭什么要这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