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在做噩梦。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作为一个老是与黑暗打交道的驱魔师，发觉自己身处噩梦太平常不过了。

他的梦境总是千奇百怪，有时他站在燃烧的图书馆里，书籍在空中飞舞，书页化作黑色蝴蝶，翅膀上写满了被遗忘的咒语；有时他漂浮在一片血红色的海面上，海面之下游动着无数张人脸，那些脸孔用不同的语言呼唤着他的名字；

还有些时候，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哥特式教堂，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人，而是各种恶魔的图像，它们的视线会跟随他一起移动。

至于最常见的噩梦，要数那种最直接的——他梦见了他人。

一个人，或者是许多人，冲着他尖叫。

他们的面孔扭曲得令人作呕。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下垂，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眼球从眼眶里突出，爬满了细细的血丝，还在不停地转动。

他们冲他张大嘴巴，喊叫些什么，于是康斯坦丁可以看见他们的牙齿，有些牙人齿已经脱落，留下血淋淋的牙龈。有些人长出了新的牙齿，尖锐而又参差不齐，沾着新鲜的肉丝，不巧比人类多上那么几倍。

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的时候，康斯坦丁会强迫自己一一扫过这些面孔。

是的，这些都是受害者的面容。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也认识他。更糟糕的是，这其中有不少人是康斯坦丁亲手“送下去”的。

这个“下去”的含义可就丰富了。

人站在那里，手往下一指，可能意味着很多种不同的下场。

比如说，送去地狱。这是最直接的理解，那些该死的恶魔、堕落的天使、还有被黑魔法腐蚀的人类，康斯坦丁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踢回老家。

再比如说，送入坟墓。那些已经死去却拒绝安息的灵魂，被康斯坦丁用各种方式“劝说”回到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又或者，送进疯人院。那些见识了太多超自然现象而精神崩溃的可怜虫，康斯坦丁有时不得不选择让他们“忘记”一切，哪怕这意味着他们将在白色病房里度过余生。

当然，还有更微妙的那一种“下去”。送入绝望的深渊，送入自我毁灭，送入永远无法摆脱的愧疚感。

这时，康斯坦丁多半会指指自己，这太明显了——毕竟他们身处同一场噩梦嘛。

可惜的是，这次的噩梦不是常见的那些个尖叫啦，指控啦，而是更加让人不安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安静。

太安静了。

黑暗里空无一物。

他尝试往前走了几步，黑暗中出现了一把椅子，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像个再敷衍不过的陷阱。

康斯坦丁没有听从内心的声音，从容地走进光亮之中，停在椅子旁，没有落座。

果然，黑暗中的东西发出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来了，快请坐。”

康斯坦丁想要开口说话，却突然感到额头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正在缓缓划开他的皮肤。

疼痛从眉心开始，像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在他的额头上精确地切开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但足够让某种粘稠的液体开始往下流淌。液体温热而厚重，有着金属般的腥味，可能是血液，但也可能是某些更加糟糕的东西。它们沿着他的鼻梁流下，滴在嘴唇上，尝起来带着苦涩的味道。

康斯坦丁痛叫一声，向后倒去，被迫坐在了木质椅子上。就在康斯坦丁想要用手捂住伤口的时候，一双手臂从他的背后绕过来，按在肩膀上，牢牢固定住了想要起身的康斯坦丁。

那双手臂的力量大得可怕，体温又异常的低，透过衣料传来一阵阵寒意。

与此同时，另一双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皮肤的质地像是某种两栖动物，冰冷而有湿润。手指细长而灵活，带着尖锐的指甲，正在缓缓伸进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里。

康斯坦丁念了几句咒语，意料之中的没有什么用。视线一片模糊，他用力眨眼睛，努力将湿润的液体挤出眼睛，辨别周围的情况。

他看到了两个不算是人类的家伙：一个完全隐藏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另一个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幽灵或者恶灵，正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观看着这场折磨。

汤尼这小子说的报应就是这个了吧。

等等……如果固定住他身体的不是跟他有仇的汤尼，而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鬼东西，那么现在伸进他额头里四处摸索的手是谁的？

康斯坦丁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该死的，那个东西不止有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