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两月过去，京城的大雪再次来临。

王世辉在儋州的军事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前几天来信，字里行间都是豪言壮志，更是以命担保再一年过后，儋州的那些兵痞一定会被他训练成一只军纪严明的狼军，成为顾潜手底下最锋利的剑。

以此报复萧国和景国侵犯边境的屈辱。

接到这个消息，顾潜心情大好，就连逐渐突起的肚子都变顺眼起来。

前几个月萧国和景国来犯，顾潜反应迅速，抄了几个贪官的家，就连私库的钱都用去支援前线了，因而萧国和景国的大军如今还被困在边境。

如今两国大军在前线的粮草已经逐渐成了问题，反而原本略显弱势的衍国军队慢慢扭转了战局，因着衍国易守难攻的地势，战局还算稳定。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顾潜为了这件事，前几天忧心得睡不着，可把那几个给他看顾身体的太医吓得不行，就差哭着求他好好睡一觉了。

毕竟顾潜今时不同往日，之前他年轻、身体健壮，因公务忽视身体什么的，太医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现在顾潜身为双甲之身，身体耗能大，太医们真怕之前陛下当堂昏迷的事情再次发生。

而且这大冬天的，天天加班他们也烦。

因着前几天的雪格外大，初冬过后，皇宫中红色的院墙就覆盖上了白色的纱衣，犹如身穿白纱的美人。

章玉宫地面的白雪早已被宫人打扫干净。

因而裴书望走在这里时，也没了皇宫外面的小心翼翼。

往年这个时候，朝廷也差不多该休假了。但今年因为战争了原因，不只是朝中各部门，就连顾潜都日日批阅奏折。

裴书望也适应了近日时不时的召见。

暖阁内，顾潜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即使殿内装了温暖的地龙，但他伸出的指尖仍旧冰凉。

孕期的折磨让他形销骨立，案头堆积的奏章，字迹都仿佛带着重影。

他强撑着精神，听着裴书望低声禀报。

“陛下，贺太尉……今日已第三度上书，乞骸骨。”

顾潜眼皮微抬，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贺良乞骸骨，交出兵权。这本该是他削弱世家计划中，最艰难、最血腥的一环。如今，却以这种近乎和平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尽管很想马上接受，但面上的功夫他却不得不做，还要跟贺良推辞一番，以显示自己身为帝王对臣子的关心。

想到贺长风，再想到行事越发嚣张的贺家，顾潜却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用走到那一步。这样，也不用伤害那个人了。

都说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顾潜才理解历史中的一些功臣为何不得善终。

难道那些帝王不知道这样对他们的名声不好吗？

肯定知道。

但坐在这个位置，一旦安定下来，不收归兵权，顾潜睡觉都不敢闭眼的。

顾潜如今之所以还能容忍到处结交党羽的贺良，不过是因为边关尚未平静，还有需要他的地方。

但如今他主动提出放权，顾潜却一时犯了难。

他之前静静想了一夜，纠结之下，还是做了一个在自己看来非常蠢的决定。

召回贺长风。

即使后面可能发生尾大不掉的事，让贺家继续在朝廷做大他也不介意，只要他们不威胁皇权。

“准了。”顾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依制厚赏，允其致仕。”

“是。”裴书望躬身，迟疑片刻，又道：“陛下，贺太尉门下党羽如何处置？他们中有些人好像也发现了什么，部分将领主动请辞。”

顾潜默然。

贺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几乎是自断臂膀，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心惊。

他仿佛能看到，这背后一定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躲在背后，看透了他的心思，而他，却看不清对方的想法。

“把握好尺寸，有真才能的留下，万事不可太极端。”顾潜道。

“是。”后面的事不用顾潜说，裴书望也知道这么做了。

接下来的数月，裴书望依循着那份名单，雷厉风行地清理、调换贺家在军中的势力。

有才能的留下，平庸的自然就要离开，贺氏党羽纷纷做散。

原本在京城占据一方的贺氏实力大减，再不复之前的荣光，可也避免了被清算的危机。

贺良六十大寿那天，就连前来祝贺的人都少了很多。

见此，即使看得再开，贺良心中还是一阵失落。

但想到贺长风说的内容，他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失落，只是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贺道收到了一件来自榕城的密信。信上，贺长风冷静得近乎残酷地剖析：

陛下集权，势在必行。贺家掌军，如抱薪近火。主动献薪，或可得一隅安身。待火起而争，必成灰烬。

贺家如今树大招风，更应激流勇退，正合时宜。

军中党羽，也应全面打散。

所谓弃军权，保家族，存火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当然，贺长风作为贺家旁支的嫡长子，自然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让贺良这个掌军多年的大佬听他的。

主要还是靠着鬼神一说才说服了贺家族老，进而说服了贺大伯。

贺长风说自己被祖宗托梦，梦见不久后贺家将有一场大祸。

贺家权力过大，被陛下忌惮，后面事发，虽奋力反抗，最终还是被陛下清理。

为了让贺大伯相信他，贺长风还在信尾预言一个星期后族兄贺长寿会在京郊落马，摔瘸右腿。

贺大伯他们虽然更怀疑是贺长风的精神出了问题，但后面还是悄悄命人暗中注意贺长寿，结果不出贺长风所料，他真的摔下了马。

只是因为这次治疗得比较即使，他的腿倒是没之前瘸得那么厉害。

之后，贺长风预料的几件小事也一一验证。这下，原本还嫌贺长风胡闹的贺大伯也闭嘴了。

乞骸骨的奏折更是第二天就放到了顾潜的桌上。

但顾潜基于种种考虑，前面几次都驳回了。

于是，这才有了贺良一次又一次，姿态谦卑却态度坚决的乞骸骨。

其余世家的人都以为贺家疯了，乞骸骨就乞骸骨，干嘛还要遣散手中的势力。

尤其是跟贺家有姻亲关系的杨家、李家，贺良不是没有隐晦地提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