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遂倾回学校之前,辛惟还是找了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郑重的事,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薛程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目光锐利地剖开他。
李遂倾短促地一笑,淡漠地看她,“你为了他来找我兴师问罪?”
辛惟斩钉截铁,“因为这很重要。”
“我知道能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他听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薛程”,语气彻底冷淡。
辛惟仿佛能感到体内的温度瞬时下降,脑袋里某处又开始发出铮铮的痛意。
“你不相信我,第一时间去找了丁澜。我怎么解释有什么意义?”
究诘太刻骨。
他还是在耐心地等她说最后一句审判。
辛惟笑了笑,深思熟虑过了似的,一字一句清晰道:“好。那就到这里吧,再见。”
她开始褪手上难得带出来的那对镯子,实实在在准备一刀两断。
李遂倾伸手,辛惟以为他要去掐她的脖颈,身量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后退瑟缩一瞬,预备摆出防御架势。
他的手顺理成章上移,卡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目光黑沉把情绪吞噬殆尽,像温柔的湖水退去,终于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辛惟,你真是白眼狼。”
他开玩笑说过很多次,只有这次是真的。
这么形容她的人很多,辛惟早已习惯,并没有反驳。
李遂倾松手,似乎是竭力克制着没用力,不然,以他的力道,能直接把她掼倒在地。
只是平常地松了手。
惯性让辛惟不由得退了一步,她站定,睫毛翳下翻涌的难过。
“我就是不明白啊,我对你挺失望的。我良心发现了不行吗?”她再度抬眼,逼视着他,眼里一派死寂的尘灰,“我这人就是自私自利。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她还是得承认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愚蠢的理想主义。
试图领会,又百思不解;试图远离,又泥足深陷。
明知这群人恣肆横行,称得上只手遮天。
即便她的野望化成灰烬,总要有人握得到薪火。
但是一切都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像北风呼啸中空空如也的冰原。
“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想不到你还缺什么了。缺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遂倾看着她,难得流露出运筹帷幄之外的难以置信。
“你就是为了薛程?你管过我想什么吗?从来都是你随心所欲,我什么时候不是都顺着你?我在你这儿就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感人。逻辑太好的人很容易把自己都骗了。”
辛惟笑了笑,不可捉摸的空洞与扭曲都在雾深的眼里浮现。
她缓缓道:“你觉得你看上的东西就默认是你的,不是你随便拿到手就是别人送你,你求仁得仁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觉得我是什么?我其实想了很久,哪怕跟别人无关的东西我也想不通。”
那些多余情绪泄露,他哄她的时候冷淡得就像她在无理取闹。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热忱的人,他给她的于他而言其实都不算什么。
金钱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漂亮的少年眉毛一挑,喉头滚了滚,笑容溢出一缕讥讽。
“好了宝宝,别找借口。我一直跟别人没区别,无非是你用得更顺手一点儿。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真好啊,你都无情无义惯了,你眼里别人对你付出都是活该。
“你这意思就是,我这么久都在自作多情?我就是贱?你告诉我你眼里我是什么?”
李遂倾看着她,冷笑,“我就活该跪下来求着给你当奴才?”
真正针锋相对时,所有粉饰都被撕扯彻底。
“听着你多委屈似的。不是权。色。交易吗?”
辛惟尽管在笑,眼里堕黯到光亮全无,雾色只剩无穷无尽,再也寻找不到出口。
“你怎么对我的呀,选择性忘了?我帮你回忆一下好不好?你折磨我的时候那么多东西一个都没落,我求你的时候你停吗?知道我怕疼还是要利用我的弱点,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你跟我有区别吗?我哭了你才高兴,晕了你才满意。你不是就顾着你自己吗?逼着我跪着给你〇,我不乐意你也不满意吧,你那时候是不是真的准备掐死我啊?你说过什么别不记得呀。你不就是想让我哭啊,我没有哭给你看吗?
“嗯?你不是很爽吗?”
辛惟甜甜地问,和她每一次黏着他讨好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互相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刀子的时候,谁也不肯手下留情。
“算了,不重要了。无所谓啊,反正你会走啊。”
她又勾一下唇,“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早就习惯被丢掉了。
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旁观一切被摧毁。
甚至有些踏实。
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多,包括时间。
想看她自怨自艾地求他多喜欢她一点儿吗?
想看她丢盔弃甲被他操控成提线木偶,喜怒哀乐都因他而起,他就会感到虚荣的满足吗?
引以为傲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始终理智清醒力挽狂澜,别人把她当主心骨,有她在一切易如反掌。
那些分明是最宝贵的特质,统统快要在他面前丢光了。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被任何人同化,你想都别想。”
“我要你怎么样了?我什么时候扔下你不管?你想干什么我没支持你?你要什么我都给,我吝啬过吗?你如果真心想跟我走,那点儿钱我给你出啊,很多吗?!你已经认定了的结果,还要我怎么辩解?”
“你一目十行,自己看吧。”李遂倾脑子比嘴快,等他一五一十有条理地说清楚又要很久,只得翻出一份电子文件。
“合同已经签过了,这个是电子版。我是准备给你办转学的,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等你来交换。无论你怎么选都是对的。你不用有负担,我是规划完所有的以后慎重考虑过的,我自愿承担后果。”
那是一份丰厚的信托基金,受益人是她。
他们很多人都靠这东西兜底,给了他一个灵感。
赚什么庄园都是他胡扯,这才是他满十八周岁后,第一件打算做好的事。
“但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一直都没信我。什么事都没第一时间找我。”
说到这儿,漂亮的眼尾都有些红。
“我家人都知道。我早就告诉他们我要娶你了,我带你见过我妈,见过我奶奶,李韬钰你更早就见过了。我爷爷,还有我姥姥姥爷,都一样,我准备过年带你一块儿见了。”
辛惟歪头,“那我应该当作自己受领了顶级荣誉吗?”
李遂倾把车钥匙丢给她,“回家吧。车你不还也没关系。”
“分手费吗?”
辛惟端详着钥匙,好奇地问。
李遂倾似乎是竭力咽下去已经在嘴边的更难听的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上也不再有笑意。
辛惟把钥匙丢给他,“我不要。”
他没接,任由钥匙掉在地上。
大抵完全没能理解她到底在干什么,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和她成对的戒指嵌入硌得她伶仃的骨头生疼。
可她的手上已经没有戒指了。
“你是因为马闻生做的有些事是以我的名义才办到的,所以生气吗?”
“你早就知道了?”辛惟轻声问。
李遂倾果断否认,“没有。因为他假借了我的名义。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找人处理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就只知道每次都仗着我喜欢你所以随便压榨我吗?”
“你相信我了吗?”辛惟又笑了,眼眶也迅速变红,“我知道了,所以你那天对我那么冷淡。”
那时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他不满意。
现下货真价实的绝望。丁澜说恐怕有误会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