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她自找的。
腕骨上的疼痛无法细究根本,似乎蔓延全身。
正因错位,所以飞鸟才会一霎撞上了镜墙。
那面厚重镜墙映出蓝天色彩,连带着飞翔的翅膀一起撞得粉碎。
天空明净而亮丽,和镜墙很相似。镜面反射出的透亮蓝天被细微缝隙割成不明显的碎块,隐蔽得用心险恶。
可真正的蓝天是轻盈的,没有不寻常的细线割成碎块。
是她不慎错认罢了。
李遂倾一把抱紧她,比任何一次都紧。
“别说了。宝宝我错了,你别……”
辛惟笑着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喜欢我了,而我一定要很高兴?我不想再当糖渍樱桃了。打个比方,你过生日的时候总是在被人强迫选择奶油蛋糕,很腻,所有人都觉得特定场景就应该吃它才算庆祝,但我讨厌奶油裱花,更讨厌糖渍樱桃,可你非要刻板印象认为我喜欢,我喜欢吃甜的我就该喜欢这个。我现在告诉你,我讨厌。我自私,你也一样。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口吻冷静且暗含机锋,句句剜骨。
哪怕她不了解别人,反复拆解自己过后,总归知道剔哪块骨才是沉疴宿疾之源。
还有她特有的跳跃思维下的奇妙比喻,只是这种境地下很难称赞她妙语连珠。
浮士德全盘皆输后,灵魂就会交给魔鬼。
她太天真地相信了糖衣下的假面,失望在撞破真相后露出了森然焦骨。
辛惟太熟悉这种情绪了,它们郁积在胸口形成堰塞湖,如此这般经年累月,逐渐扩张的湖泊。
它们虎视眈眈日渐蚕食涨平,亟待溃堤的一日。
他抽不干这方湖。
谁也不无辜,谁也不必愧疚。
分明是各取所需,该要的尽数拥有,拿不到的也应认了命里时无。
交集越深越难抽离,就好像长在了身上的一部分,辨不清良劣的身外物。
能确定的只能囫囵吞枣地撕裂剐割,既然是附骨之疽,唯有刮骨疗毒——
抽筋动骨,劳神伤力,平白无故捱过去一段疼。
疼过去就是新生了。
“放开我。”
辛惟冷冷地命令。
她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绮艳的金和剔透的玉,嵌杂异珍宝石,无辜地璀璨着。
多好的金玉良缘。
原本不管她想要星星要月亮,李遂倾为人大方,心血来潮就乐意全部塞她手里,一并说不必还。
说到底那些都是身外物。
他根本无需满嘴跑火车什么努力给她赚个庄园,他送给她的有些东西虽然他说跟家里打过白条了,但贵重到事到如今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一颗宝石就可以换一座岛。
只有这对镯子是老太太给她的,确信意义非比寻常,算作信物。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到底是要辜负。
辛惟递给他。
既然买椟还珠,明珠还你;赠过满堂金玉,金玉良缘还你。
李遂倾没接。
她太决绝。
一瞬间的动摇消逝,又拼出了铜墙铁壁。
他漠然看着,价值连城的翡翠金銮不过废铜烂铁一文不值。
“本来就是给你的,不想要你就扔了吧。”
他拂手递还。
眸中漠然而凉寂,像雪光般不掺颜色。
辛惟的手在空中停滞。
手中残留的温度像脉脉温情的余脉,断裂在掌心,削金断玉。
“没关系,我不会动的,等你来拿。你这笔钱我也不会动。其他的东西如果你还是需要我还,我都会还。”
她收起镯子。
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
辛惟蜷缩在床上,窗帘全部合上,犹如黑夜。
以往那些文学影视作品为了烘托气氛,分手总是在下雨天。
可这日艳阳高照,连带着心绪也浮躁,一缕烟似的轻飘飘地坦白,蒸发在炽烈的阳光下。
胸腔好似被挖了干净,空荡荡的,被填满了烘燥的稻草,烧灼欲焚。
——“不要让自己变成交易筹码。”
话比诅咒还灵验。
她偏偏想知道从高台上跳下去是什么滋味。
——所以妈妈,你就让我跳下去试试吧。
果真疼到彻骨。
谁都不真正无辜。
生长的地方薄情,风沙刻骨,苍雪满山,枕戈待旦冰河铁马,留给他们的是同根生的,镌在骨子里的哀凉,生不出婉转桃花。
过早浸透人情世故有个后果——单纯向来与他们无关。
他们又不是听着童话长大的小孩。
即便如此,辛惟还是想问自己,究竟算不算初恋啊?
如果是,怎么从头至尾都没有正式的告白。
如果不是,怎么会觉得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连“分手”的字眼都说不出口,似乎不够格,只能含混不清地指代——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辛惟想起来他以前乱七八糟地送她书,有一回主要送的是诗,其中有一本W.B.Yeats的原版诗集,里头有首诗叫《After Long Silence》。
他陪她写作业,就坐在她身旁乱翻书,念了一段,英音标准典雅,沐浴在光下像神父在念祝祷词。
还指给她看,问她,你说是不是?
辛惟看一眼,下笔沙沙地写英语作文,毫不在意说,既不相爱,也不无知。
李遂倾就笑。
有一句写:Young we loved each other and were ignorant.
「年少之时,我们彼此相爱而实在无知。」
一语成谶。
比如极光之下。
比如立起的书本后。
比如比走廊还漫长的吻。
比如她教他弹一曲《凤求凰》,弹一小节就亲一口。
比如前些日子,他把她压在美人靠上,亲她亲到金钗都差点儿掉下楼台。他一边卸那满头的钗钗环环,一边笑说早知道就不弄这么复杂了。亲自绾出一对发髻的长发又从他指缝间流泻,花罗褶皱堆在他手掌下。
丝竹管弦悠扬,帘外光潺潺,薄雨轻烟。
好一出惊梦游园。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