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凝结的雾气中走出一个人，白茫茫一片，没错是白的。通身皆是白色，就连那张精致的脸也是苍白无色。他走得不快，步子也轻。

“萧公子，别来无恙。”

那人轻唤一声，然后眉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嘿嘿的笑了两声。

这个声音很熟悉，萧若认出这游魂就是无妄墟中的纸新郎。

“李官人？”

“正是，没想到以真身相见，萧公子竟能认得出。”

只看样子是认不出的，不过他记得李官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他的语气总是有些怪异的俏皮，就像用最轻快柔美的嗓音说着及其恐怖的故事。

萧若上一次见他是个纸扎的新郎，红袍白脸，腮上两团胭脂红得不像话。

这一次见其真身，竟是个清秀俊美的公子，面似寒玉，隐隐透青，灰发若霜，散在肩侧，可他憔悴的面颊一丝生气也无。唯有一双眼与那纸扎人一样黑得发亮，像两滴墨落在宣纸上。

那轻飘飘的身体瘦弱苍白的不见人气也不见鬼气。更像是活人舍不得死，死人又舍不得活的那种拖泥带水的怨气。

“你怎么在这里？”小紫烟问到。

李官人走到小香炉前，看着飘在空中的小紫烟，始终眉眼含笑。

“我死在这儿呀，只不过后来被派去的无妄墟，多亏了你才走出来。”他轻飘飘的说：“况且，小家伙的灵体也需要到这才能修补，所以，我就回来了。”

萧若知道他指的是白泽的灵体。

“他现在不必寄生在小香炉里了。”李官人带着萧若绕过某个巨大的黑影，来到一个透明的水晶石棺前。

“看，他的灵体几乎是完整的了。”李官人指着里面说到。

小紫烟透过透明的棺盖看着里面小家伙的灵体，他不再是模糊蜷缩的人影，而是跟他的肉身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那灵体似乎感应到什么，从沉睡中突然睁开双眼来，小紫烟被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将这副肉身的长相当做自己的样子了，这样被“自己”盯着，让他感到有些异样的恐惧。

“我都快忘了这不是我了。”他喃喃到。

李官人语气略带安慰的说到：“他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变成他，再说，这小家伙，本就该待在这里侍奉鬼将大人的。”

“为什么？”小紫烟不解。

李官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无奈，“因为他是被献祭的陪葬品啊！不过，本不是他，是他自己非要多管闲事。”

“你说他是小陪葬品？”小紫烟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官人，难道他一直要找的孩子竟是他吗？

“对啊！不过他只是其中之一，本是童男童女一双祭品，他见那女孩可怜，便偷偷换了人家的衣服代替她被送了进来，小孩子会些法术，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逞强，要不是鬼将大人有意放过他们，这两个小鬼就跟我们一样了。

“你们？”小紫烟想起白宿的猜测：“你是鬼尉？”

“哦，公子猜到了？”李官人说着指向四周的墙壁说道：“金灯引魂、血尸肆瘟、白骨啖骸、黑咒伐生，我是第三个。”

他指向的壁画渐渐显现出原本的色彩，那上面画着埋藏了百年的故事，那些早被人们忘却的过去。

小紫烟看到离得最近的壁画上一个人没有眼睛，手执金灯花，他的嘴张的很大，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是三皇子麾下左旗校尉范无两，十七岁跟着将军打了快十年的仗。他是个话很多的人，在军营里最是吵闹。”李官人深吸一口气，“可惜最后，什么也说不出了，三皇子谋反的消息传出，他便拿着三皇子的金灯令和敌方的布防图跑回天权伸冤，可没人信他，说他的军报是假的，令牌是假的，直接给下了诏狱，第二天一早便死了，割舌挖眼，死状凄惨。”

小紫烟记得范无两，在灵台城那晚，朱樱红身体里的邪煞就是金灯引魂。

“我见过他，在阴行司。”小紫烟说到，但没有说他的下场。

李官人笑了笑：“被处决了对不对，那只是他的把戏罢了，你忘了我说过我们是不死不灭的，几百年，我们四个中只有一个被消灭了，确切的说是被封印，右旗校尉谢允归，就是被这小家伙的父亲以身为印封回地下的，可命运弄人，他的娘亲成了下一任黑咒伐生，只为换他一命。”

小紫烟想起当初在他香炉前跪拜的女子，悲歌泣血，以命为筹，鬼将大人果然应了她的心愿，可代价却是她永守鬼窟，也因此，被扣下私召鬼将的罪名。

“萧家自此一息陨落，小家伙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属于他的一生，他的父母是白萧两大家族最优秀的后代，以他的出身本该是阴行司最尊贵，最前途无量的公子。”李官人十分惋惜的说到。

白云牧本是接任司尊的人选，但为了支持能力更强的萧寒倾成为鬼监门主而放弃，没想到最后，这人人羡慕的灵侶竟落得双双殒命神弃山的下场。

“可是，鬼将大人明明放过他们，为何白泽还会…...”小紫烟的声音有些阻塞，他记得鬼将大人把小陪葬品送到他的庙里。

“嗯，他本是应该与另一个男孩一起逃出去的，只是，有人打碎了他的灵识。”李官人抚摸着棺盖继续说到，“在这里，灵体一旦离身便会归入无妄墟，肉身也会归黑咒伐生所有，而他父亲为了救他，才以身为印封了谢允归，当时，阴行司几乎出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来救他……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说到此处，李官人没再说下去。

“那，是谁打碎了他的灵识？”????“不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有忌妒之人，怨恨之人，爱而不得之人。”李官人正说着，香炉里的香燃尽了，“萧公子，该走了。”

“可是，我……”小紫烟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关于另一个小陪葬品在哪，关于鬼将大人去了哪里，关于他怎么把肉身还给白泽……

“萧公子，芸芸复归，终其始已。”

小紫烟醒来时，口中反复念叨着李官人最后说的话，“芸芸复归，终其始已，李官人的意思是？”

正想着，一股温热的、腥膻的气息在他的身边围绕，潮湿黏腻的舌头舔过他的手指，萧若的身体颤动一下，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狼头！

萧若躺在那里，一时间不敢动，这才惊觉身边暖呼呼的，这些狼围绕在他身边不知道趴了多久，安静的和那些白龙犬一样。

它们在保护我？

察觉到他醒来，几只狼同时抬起了头，嗅了嗅，然后散开了，它们比白龙犬要警惕小心的多。

“我要去鬼将墓。”萧若有些激动的说着，“我必须去找他。”

几只狼闻言，竖起耳朵，面面相觑。

但显然，这话是萧若说给自己听的，他必须去鬼将墓才能找到白泽，才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芸芸复归，终其始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