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旷天拆出墨鱼骨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认完好,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地捂着自己的前心。
“没撞坏吧小天?”
“没事没事,你看完好无损!”沙旷天把墨鱼骨灯捧到阿莫跟前,邀功道。
阿莫简直和年轻人无法沟通:“我问你没撞坏吧?兄弟捂着心口算几个意思啊?疼得厉害吗?我们去找个医馆看看?”
沙旷天这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哦你说我啊,好像是有点疼,不急,睡一觉明早再说。”
说这几句话的工夫,薛姨娘已经踏着极具个人特色的莲步走出无忧酒馆,消失在四人的视线之外。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女子啊。
回到吴宅,郑莘明收到了“十三哥”郑莘荣的来信。通过十几道关卡,辗转十几日,经由好几位信使的手,这封信终于跋山涉水交到郑莘明手里。
“他好有神通,竟然知道我们现在的地址?”郑莘明一手把从无忧酒馆带回来的糕点分一些给凌霄,一手接过一个铜钱厚度的信封,眉飞色舞地感叹,“这么厚?这都是他一个人写来的?郑莘荣是寄了本书吗?”
“什么神通,他先寄回家,再由你爹娘转寄过来的。你爹娘为经商组织起来的消息网才叫神通。”凌霄边笑边假装咬牙切齿,“沾了我们十六妹妹的光,我和师兄也收到了郑师兄的来信,这么多年,他可极少给我们写信。如今你在我们手里,他倒是通人性了。”
“诶呀凌霄姨消消气,我爹爹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最讨厌写字,最害怕肉麻,但又最容易心软。有的时候讲讲话都恨不得流眼泪,写信这不是为难他吗?他经商多年,现在既没有富甲一方,又说不上长袖善舞,只落了个‘儒商’的名头,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这人啊,嘴皮子不大行,谈生意谈到现在还只有一句‘都在酒里了’。你说说看哪有这样行商的?”绕了一大圈,郑莘明总算找到了给自家爹爹开脱的口子,“所以他不愿意写信也是情有可原的。”
凌霄本就是拿乔做样,这会儿看郑莘明巧言令色口若悬河又时不时观察一下自己的表情,更加没脾气了,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将来可吃不了一点亏。不过你那堂哥前些年我见过一面,和郑师兄一样,也是个腼腆心软的脾性,若是决定好了今后四处经商,可有的磨性子。”
提到郑莘荣,郑莘明的担心浮上心头:十三哥的身体也不知道好些没?听说此去又是走茶马古道,又是游古丝绸之路。第一次出远门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从水乡到戈壁,身体吃不吃得消?
想到这里,郑莘明赶紧打开信封,里面鼓鼓囊囊装了三封信和一本乐谱、几十幅丹青画像。三封信分别来自郑父、郑母、郑莘荣,其中郑莘荣采用的纸张最厚,折痕之间还夹杂着几粒细沙;乐谱编纂成册,是郑莘荣的笔迹,上头记载了十一首代表性的西北民歌;这些画有新有旧,描绘了栩栩如生的西北风情,衣食住行、三教九流、生活娱乐教育跃然纸上。
郑莘荣在信里谈及,自己不太喜欢经商,而更想要遍览天下风光,如今他打算借商队的机缘,以徐霞客为榜样,写一本《郑莘荣游记》,既写风物,也写人文。除了分享奇闻轶事,他还提到,有一天他们白天偶遇僧人施粥发面,晚上有贼人潜入他们入住的“乌有驿站”,值钱的财物、随行的货物险些真化为乌有,幸好被江湖义士抓获。据贼人招供,他们正是白日行善的僧人,由于常偷东西怕遭报应,于是打算每次从赃物中分出一部分来行善,希望以此抵消罪责业障。郑莘荣对此日僧夜盗的行径颇为愤慨,就“世道炎凉、人心不古”抒怀了近千字。
郑莘明这段时间本来还为他读了十几年书没去科举而惋惜,读完信之后彻底只剩下庆幸。这人叹咏之词只能憋出两句狗屁不通的套话,愤慨之语却在无意间洋洋洒洒文采斐然。很难说十几年的用功读书到底有没有派上用场。
郑莘荣下笔诙谐生动,读信的过程是非常有趣的。不过……乌有驿站,无忧酒馆。这是巧合吗?
一个是远在西北的日僧夜盗之地,另一个近在眼前,但真的只是酒馆吗?
奇装异服的哑巴小童、形迹神秘的薛姨娘、走廊尽头的包厢,他们之间会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