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相处下来,薛姨娘深知,吴知县一家不负盛名,是表里如一的好人。为了免除周耽的纠缠才一时权宜让“薛姨娘”进吴宅,这姨娘是假,寻找小妹才是真,这一出“以假乱真”何尝不是狸猫换太子?如今和小妹认亲近在眼前,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若按原来的方案,由吴知县写休书,自己远走高飞倒是无所谓什么过往名节,吴知县周夫人却难逃被人茶余饭后当谈资,这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上策。台上故事的教育意义是要扶正祛邪、匡正时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狸猫换太子一样,既让自己金蝉脱壳,又不伤害吴家的名声呢?
薛姨娘的思绪随着锣鼓点一起律动,台上的大平调唱至“公堂审问”的高潮处,台下众人卖力叫好,掌声雷动之间,薛姨娘灵机一动。自己不相信神鬼志怪,这并不代表大家不相信。什么山间精灵、田螺姑娘、哪吒三年而生等等故事,但凡有三分真,世人便能忽略七分假。妇人产下狸猫都能被相信,那自己的脱身又何必借助于一板一眼的书契文据呢?
即便江南水乡多是婉转小调,偶尔听一听锣鼓喧天的大平调也让人觉得别开生面。这一出《狸猫换太子》节奏紧凑,叙事流畅,艺术风格粗犷豪放,特点鲜明,毋庸置疑是精品中的精品,重头戏还在醉红坡的《牡丹亭·惊梦》。众人不敢让凌霄等待空场,这边刚叫完好,眼看时间差不多就纷纷离去了。三五句唱词间,只剩零星六七人了。
演员依旧演得卖力。薛姨娘和涉云看得感动,连带着吴知县和周夫人都留在渡霜台看完全本。
期间许三清和谢巡抚邀吴知县同去醉红坡:“那可是凌霄!平时去剧场看一票难求!况且你想想你下次再有请明德剧团的机会还能有这样的阵容吗?”
吴知县婉拒:“《狸猫换太子》也很好,我也难得听文场的大平调,至少我得等这里结束了再去。你们还记得近路吧,沿着杜鹃花丛走最近,杜鹃还未开,叶子总认识吧。”
“记着呢,记着呢。你看完就过来,我们争取给你们四人留位置。别说起来主人家反倒尽看人头了,这可不是我们做客拜访的道理。”三人相视一笑。
谢巡抚和许三清大步快走赶往醉红坡,周夫人对着吴知县又可惜又懊恼:“早知如此,当时和金先生排节目单的时候把时间岔开来多好,只是惊蛰的日头下去得太早,还得考虑客人们回家的时间。现在这样,对这出戏的演员是不是不太礼貌?”周夫人曾对金吉仁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演员留不住观众就是功夫还不到家。”残酷中又带点鼓励,“年轻人总认为自己天下第一了,我说的他们听不进去,观众的反应却做不了假。”周夫人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有些同情这些年轻演员:明明已经唱得这样好,人物塑造得活灵活现,还要怎么进步才能做天下第一?再者大平调和昆曲风格天差地别,怎么分出高下?
吴知县拍拍周夫人的手安抚,对演员们由衷欣赏:“王阳明说过,山高千仞,只登一步。无论台下观众如何走动,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走好脚下每一步,演员们的定性相当厉害。我看过路线,这样安排时间,无论把哪一场次看全,都不会错过精华段落,这头‘打龙袍’结束也就收尾了。半个时辰唱一折惊梦,便是再饶上一折游园,前面的暖场还不知道要多久呢。他们太心急,反倒误会了节目单的用心。不过用昆曲接场大平调,凌霄和金先生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周夫人嗔道:“三场节目太松垮,四场节目太紧凑,说来说去,都怪你没生在夏至。”
《狸猫换太子》果然很快就落下帷幕,涉云小姐和薛姨娘飞奔前往醉红坡,周夫人和吴知县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后面。
吴知县笑着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无忧酒馆听的皂罗袍。周耽是个会享乐的人,酒馆一楼的歌舞戏曲每日都要换花样。那一天是春分吧,海棠花开得正好,我在包厢的窗户前透透酒气,看见你就站在海棠树下,恍惚间还以为世上真有杜丽娘。”
“我说你怎么从楼上跑下来,我给你让道呢,你定在我面前不动了。敢情是奔着杜丽娘来的。”
吴知县不接周夫人的玩笑话,自顾自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出来你别不信,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若娶你则定不能让你做幽闺自怜的杜丽娘。周睦,你不是伤春悲秋的人,这些日子黯然神伤,我其实很挂心很忐忑很自责。”
周夫人想说其实她也还没摸索出自己的感伤从何而来,看到吴知县关切的眼神,却说不出敷衍的话,她像以往千千万万次吴知县牵她的手一样,温柔地牵住他的手道:“我看见书房里的风筝了。我明白的,你等等我。”
她语焉不详,没说她明白什么,也没说在等什么、要等多久、为什么要等,吴知县却体会到了风筝线这一头握在手里的踏实感。
醉红坡依着杜鹃花而命名,实际上是小花园的一部分。亭榭临水,春波荡漾,锦鲤游曳。平桥上有鹅颈栏杆加以装饰,这里正是凌霄演绎《牡丹亭》的场地。如诗如画,光是景致已经令人陶醉。
下午的两场戏一动一静,从《狸猫换太子》过来的众人心潮澎湃稍稍平复,圆润悠扬的曲笛伴随着三弦、琵琶清脆明亮的音色响起。正如吴知县所料,暖场演奏了两三首小曲,《游园惊梦》才正式拉开帷幕。
这折子戏凌霄唱了有小二十年,旁人在她这个年岁不说苦受蹉跎,也再难扮作情窦初开的小儿女姿态,凌霄的“杜丽娘”却更加让人共情。水磨腔节奏舒缓,一唱三叹字字含情,她在折扇开合间舞之蹈之,身段柔中有韧,婉转千回,给人一种明媚又朦胧的美感。巧目盼兮,巧笑倩兮。古典之美,妙不可言。
吴语软糯,她字字斟酌,便是小花园里的飞鸟也要驻足啼鸣,更添几分生动活泼,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魂儿都要飞了。就是薛姨娘这般不通晓原文又听不懂唱词的北方人,也随着凌霄的唱念做打而沉醉其中。更不用说谢巡抚、许三清、周耽等政客文人、附庸风雅之流,此等天籁,人间能得几回闻?
周夫人听得入迷,内心滚烫,宛若汤显祖跨越时空借凌霄的嗓音在点拨自己。杜丽娘被深闺禁锢,被礼教规训,她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通过奇幻的梦境获取暂时的解脱和自由。但自己全然不至于如此境地。
姹紫嫣红、断垣颓壁,都尽数见过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都应有尽有了,那自己这些时日的痛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芽滋长的呢?或许是涉云一天天长大,眼看着她就要长成第二个“周睦”而产生的虚无感;或许是和薛姨娘接触之后,被她的潇洒不羁、大智若愚所触动;或许是日复一日待在吴宅,偶然某一天就觉得太阳升起不过只是重复前一日的枯燥无趣……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不自由”也能有解决的方案吗?
游园相遇,惊梦定情。仅仅两折戏,凌霄的演绎已经足够塑造出一个完整的生动的有灵气的人物形象。她在丝竹管弦声中款步后退,隐没在杜鹃丛之后,但凌霄作为“杜丽娘”的这半个时辰在众人心中留下的余韵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