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道谢可太早,等事情有眉目了、办成了,再谢不迟。走了老吴,有事写信!”
谢巡抚的声音飘散在马儿扬起的尘土里,吴知县扶金吉仁起身:“明德剧团本就不是燕雀而是鸿鹄,你们有这个能力,我们愿意助力每一个梦想。政客骚人,哪个不喜欢风花雪月呢?希望明德剧团有一个好的未来。”
往宅子深处走的时候,吴知县问起映红的近况。吴长风和映红的恋情开始于吴家和明德剧团熟识之后,对这个从小和祖母相依为命的侄子,吴知县总是诸多关照,对于他和映红的曲折故事,吴知县说是见证者也不为过。
“年轻人多经历一些是好事,哪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呢?”金吉仁不想背后说人坏话,这还是在别人长辈面前,但映红的沉湎难过就在眼前,他说,“映红当时可是消沉了一阵,半夜也不睡,就去河边练功。大晚上一个情伤的小姑娘在河边挺让人担心的。都说时间能抚平伤痕,但我总会想,吴公子、映红、张家小姐、赵乐师他们四个人的事情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吗?”
吴知县点头表示同意:“吴长风和张家小姐没见过几面,更别说喜欢人家了。张家情况也不复杂,夫人小姐没什么话语权,家里老人不肯放掉这门婚约,他们不明白日子是孩子自己过的。张遥和赵乐师还来同我拜别过,看起来倒是良配。吴长风和周耽不同,他不是有两意,是懦弱。他从小只知读书,和映红相处是情窦初开,祖母和张家人都对他施压不肯松口婚约,这个局面对他来说太难处理,就跑去从军了。他们四个人看似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但我夫人告诉我,映红的处境最难最没得选。”
说到这里,二人正巧路过议事厅,里面传来周夫人和周耽的争吵声,听起来已经吵了有一段时间。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你怎么确认她不是费尽周折来到这里?哪怕我放她自由,她自己有能力谋生吗?”是周耽的声音,不同于外人面前的翩翩公子形象,他扯着嗓子喊,好像声音大就能更占三分道理似的。
“我不是要你赶她走,我是要你给她选择的机会。当初要她来府上,你软硬兼施,没听她深思熟虑后的意见。现在她自己说想走,你又巧言令色不让她走。你多自以为是啊。”周夫人声音不大,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周耽吵架简直是妙语连珠,他几乎不带停顿地反驳道:“我自以为是?要是有人愿意养我供我一辈子去,我也愿意给她作小啊。我问你,她若后悔呢?难不成我还要给她走回头路的机会吗?我们家又不是寺庙,说还俗就还俗,说出家就出家。你也不是佛祖,不需要也不能够普度众生。周睦,你好好告诉我,其实想走的、觉得痛苦的人,是不是你?”
议事厅里周夫人、周耽吵得脸红脖子粗,花醉站在周耽侧后方低头不语。周耽招呼顿在门口的吴知县和金吉仁走进来:“姐夫你是不是更喜欢薛姨娘,让我姐受委屈了?我的妻妾想走想留自己不会跟我说吗?用得着她给人出头?”
吴知县自觉没有惹人伤心,但周夫人这段时间的郁郁不欢不假,他说不出话,周夫人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花醉,叹了口气,还是说:“我当然明白‘多情公子’招蜂引蝶并不全然是你一厢情愿,你那些莺莺燕燕里也没几个薛姨娘这般的贞烈女子。我管不住你,但若有一天她跟你说她要走,她能走,希望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
周夫人风寒还在缠绵,吵不动了,周耽却还不够尽兴,他抓住方才的话头:“我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要你管我?爹都没说什么呢。周睦是又看不惯我了,还是在这里指桑骂槐?姐夫你摸着你的良心给我一个答复。”
吵架最怕没有人接住话头,寂静给周耽泼下一盆冷水,议事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金吉仁刚得了吴知县的知遇之恩,又把映红的事情聊开了,此时不缓解厅内尴尬好像都说不过去。他说:“诸位消消气,我虽没有婚配,却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才吴知县在门口送别谢巡抚时同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想起我们剧团的一位妹妹。小妹妹从小衣食无缺备受宠爱,外貌性格俱佳,不愁嫁不到好人家。但她本就是鸿鹄而非燕雀,便选择加入明德剧团各处游历,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十分晕船,一路吃了很多本不必承受的苦头,但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故而从不抱怨退缩。所以我想说,大多数人在痛苦难耐的时候是会主动求变的;饱受痛苦还乐在其中,这样的人是旁人劝不动的;若是尚在权衡挣扎之中,也不必急于求成,事缓则圆;而开了心智的人是做不了俗物的,真正的鸿鹄是没办法被养成燕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