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筠没有直接问银锭的来历,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母亲幼时听方士之言,将我送到梅花山上住了一段时日养病。当时我不懂梅花鹿的侍养之道,后来读了些书,有一事始终不解:雄鹿的角长大之后坚硬无比,伤人又伤树,为什么你们宁愿花钱诊治被误伤的人,费力重栽被顶坏的树,也不肯修剪可再生的鹿茸呢?”
仇大仇二皆是沉默不语。王凌筠换了个问题:“我父亲说他少年时梅花山上也是由四个人守着,均是仇氏一族。现在隔壁住的冯晴阿婆和夏雨阿姐应不是你们亲属,她们定居于此是机缘巧合吗?百年之后若你们故去,这座梅花山是不是依然要由四人守着?”
郑莘明惊讶愣住,王凌筠在桌子底下把她给自己的桃树枝摁到她手里,又把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以示安抚,继续说:“梅花山这路山脉连到皖南一带,在风水里被视作‘龙脉’;你信奉八卦周易,必然重视阴阳调和,梅花属阴阳交泰暂且不论,梅花鹿至阳,这座山上,不,这座山里还埋藏着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只是你们守墓人不光守这一座山,还要管一整条山脉的完好无缺吗?”
他的猜想和事实分毫不差,仇二面上浮现秘密被戳穿的窘迫,仇大却拍案惊叹:“太聪明了,看来仇二找你还真找对了!那你分析一下,这块银锭从哪里来,又本该流向哪里?”
仇大眼睛里流露出孩子气的狡黠,王凌筠刚刚把前后盘算好,心里有数:“你刻意隐去了银锭的来历,笃定和今夏水患相关,结论并不来自于占卜。按你的使命来说…金陵今年没有收到朝廷拨款,应该和金陵无关;上游是皖南,皖南虽不是长江流域的源头,却形成了这条完整的龙脉,在你视线范围之内。皖南年年六月暴雨,尤其去年遭受洪水侵袭,倒的确引起了京城的重视,有过要修缮河道的传闻。若我没想错,这官银本该流向皖南。至于它从哪里来,你不说我可猜不出了。”
仇大听得津津有味,拍手称赞:“太睿智了,不愧是在梅花山上住过的人,我们这块地方确实养人啊!”
仇二适时补充道:“据闻,皖南河道去年损伤严重,地方官许三清向中央层层上报,要拨款筑坝。京城那头确实受理了,结果银两从国库里取出来,经手的每个人都扒掉一点,落实到皖南堤坝的还能剩多少?你问这块银锭从哪里来,它是从这条贪腐路上的每个口袋里来的。”
仇二的络腮胡因气愤而抖动,仇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敛容正色道:“我们守墓人要守护的是沉睡在这座梅花山里的人,是这条龙脉不受破坏,也是这一方水土太平。我们在此耗尽一生,绝对不能在察觉危机的时候坐以待毙。”
“你们的情报网可知这些银两到皖南,最后能用的还余多少?”
“应不到三成。”仇二叹息。
王凌筠听到这少得可怜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也一筹莫展:“这倒是棘手。官官相护,贪腐案自古难查。我无官职、无证据、无处可查,我父亲远在京城就是有心插手也师出无名。再者汛期不等人,如今三月,再往上递折子等二次拨款也要来不及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得诡异,隐约能听见远处的鹿鸣。
郑莘明道:“我虽然不懂经纶济世的策略,但现在的情况是皖南缺钱对吧。若能想办法提供这笔资金,交由清廉正直的官员合理使用,或许皖南的水患险情就能迎刃而解。”
王凌筠点头认同:“你说得不错。方才仇二哥说的许三清许大人是我父亲挚友,他在皖南主管此事且确实两袖清风。难题就在没钱可用,中央拨款被贪腐,地方财政不厚实,钱还能从哪里来?”
郑莘明道:“官家的钱等不下来,那民间募集呢?缺口有多大?皖南政策宽松,赋税不高,我们子虚镇的商队若往西边去,都喜欢从皖南走。倘若皖南有难,愿意捐资的远远不止本地居民。只是同样的,民间募集经手的人多了,也容易造成贪腐,这方面许大人得要费心把关了。”
子虚镇的营商环境远近闻名,藏富于民更是有目共睹,这个地方确实离皖南不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微妙而容易忽视的联系。王凌筠道:“如此甚妙。我今日便修书给许大人。”
“许大人未必想不到这层,我们贸然修书会不会显得唐突?你等两天可好?许大人若是一时心急没想到民间捐资的法子,等金陵听到风声了你再提醒他;他若是想到了,你关注此事才显得合理。否则,要怎么解释你对官银外流的未卜先知?总不好把仇大哥、仇二哥供出来吧。”郑莘明娓娓道来,“再者,我父亲和堂兄出门经商也走皖南这条路,我也愿意捐资,能不能劳烦你等我去钱庄取了现钱一同寄过去。”
仇大仇二激情赞扬:“如此甚好!”
郑莘明和王凌筠相视而笑,“今夏水患”一事就算敲定了。所谓的“巴蜀之行”是仇大向神明问来的,对王凌筠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四件事情,还剩下梅花鹿生病和冯晴阿婆的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