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当日,百官朝贺,进表宣诏。圣上尤其爱谈政事,朝贺时当着朝廷中流砥柱的面拿科举舞弊案作典型,反复强调人才选拔的公平公正、在任官员的廉洁作风。等到赐宴,已是正午,避暑山庄的行程终于开始。
王凌筠跟着王宰相和长公主坐在清音阁的观戏廊三楼东面,玉盘珍馐一道接着一道,他因连日缺觉而食欲全无。长公主附耳关切:“太子说圣上准你回家休息了,你要不要先走?”
王凌筠抬眼,戏台两侧的屏风架起,若是运气好,应该能看到伴奏队的剪影。他笑道:“我走不了,还没见到她呢。”
“不走就不走,还‘走不了’,你酸不酸?”
“母亲您别打趣我了,她很好的,下次我带她来家里见您。”
“我记下了,你不要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让我眼巴巴等着。你大半年不回京城,一回来就得罪了白将军一家,挺有本事。”长公主转念一想,又笑他,“不过没得罪圣上,我儿这是真有本事。”
王凌筠刚到家尚未来得及叙旧,就被太子谢慎请走,说是听到了圣上要给王凌筠和白芷兰赐婚的风声,邀他去商量对策。天赋异禀的人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长辈的青睐,王凌筠是最好的例子。说服圣上打消赐婚的主意几乎不费功夫。王凌筠复盘道:“我这会儿想想,白将军想要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圣上还得防着权贵勾结,这能同意?谢慎那厮肯定是趁人之危,诓我给他写了十几篇策论。我的婚姻大事哪有跨过您和父亲的,您也不提醒提醒我,就看着我入虎穴。只是我这番免不了让白将军下不来台,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吗?”
长公主笑而不语,王宰相从一开始就支着耳朵,这会儿转头给王凌筠递上一杯热水:“不用担心我,我和白将军一文一武,搭不上关系。不过你别得意忘形,圣上若真有心赐婚,你当会有拒绝的余地吗?你志向在经世济国,在圣上、太子心里有你的政治定位,若你认定了要娶郑姑娘为妻,可不是只要我和你母亲的许可就行的。我们无法帮你挣脱开世家的枷锁,且看你如何闯出一条路来。”
王凌筠琢磨着这段话,谢令仪来了。她先同长辈打过招呼,接着把王凌筠落在太子那处的玉笛还给他。
“京城稀客,后天去不去城西泛舟看藕花?”
“给你作船夫,没劲,不去。”
“难得一聚,芷兰姐姐、太子哥哥和施南溟公子也去。”
“我快要考试了,不去。”
“郑姑娘也去。”
“能为郡主大人撑船划桨是我的荣幸。”
“哼,给你行个方便,我们在城西集合,本郡主任命由你护送郑姑娘前来。”
“遵命,小人必定不辱使命。”
王宰相和长公主看他们斗嘴觉得有趣,此刻却不得不插上一句:“诶诶,让你‘走不了’的人要来了。”
“姑姑你说谁啊,什么走得了走不了的?”谢令仪索性在这里落座,翘首以待。
王凌筠对自己紧张期盼的心情感到新奇,低声说道:“不瞒各位,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她的现场演出。”
谢令仪好奇:“你怎么会是第一次看郑姑娘参演?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不是因戏结缘吗?”
“明德剧团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琵琶乐师,今年年初她才被请来。但在专业方面她很有悟性,几乎不需要磨合就融入剧团了,而且她对乐律的理解非常深刻,是个勇敢正义不畏难、刻苦勤奋有格调的人。”王凌筠介绍起郑莘明来有些腼腆,“我们,我们在楼船上看戏正好坐在一桌认识的……你们干嘛都看着我笑?我不说了,以后你们自己去认识她。”
谢令仪忍笑:“很少听你夸人,说着说着耳朵根还红了,有意思。”
杂剧换场的间隙里,几层楼的观戏廊人影幢幢,再要收回大家的注意力并不简单。可郑莘明的琵琶声一出来,铮铮清灵,觥筹交错的交谈声顿时变小,三弦的跟板紧随其后,不时有鼓点的加入,仅仅三种乐器的配合,凌霄还没上场,就营造出江南小桥流水的意境,把清音阁的目光都拢在了舞台上。
这折昆曲《桃花扇》由凌霄领衔上场,对风雅之士来说,自然是以台前的凌霄为重头戏。伴奏辅助剧情,很少有人把目光投向侧边的乐队。王凌筠这边四人则是另类。他们的位置不在中轴线,观看表演的视角不算很好,但三楼的层高和偏台的位置反而便于观察侧幕条。
郑莘明着一身藕荷色,低调融入背后影壁,就算没有屏风的遮掩也不会抢眼。她平素淡雅如出水芙蓉,今日眉心点红梅花钿,怀里抱着琵琶“追风”,浓妆艳抹别有一番风情。她搭坐在黄花梨椅子上,轻拢慢捻都一一配合着台上演员的唱念做打。
折子戏很长,长到清音阁里君臣的膳食从热汤热菜上到清口点心;折子戏很短,短到明德剧团两代人,几千个日夜的厚积薄发,只为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