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的三尺水袖扬起又落下,一鸣惊人的《桃花扇》也在琵琶、三弦、鼓点的余韵中收尾落幕。圣上在此,臣子再如何陶醉也不敢高声叫好,在敬畏高于欣赏的掌声中,王凌筠目送他们退场。
地方杂剧囿于地域特性而难以在京城长久传播,但是明德剧团以万寿节的昆曲表演作敲门砖,圣人金口纵使只称赞了一句,那么他们今后在京城也不难扎根了。
后台由金吉仁与礼部官员合作统筹,曲艺演员的任务圆满结束,大家卸下担子后的轻松溢于言表,卸妆、换衣服井然有序。唯独郑莘明对着镜子换一套发饰,再铺上一层铅粉,又穿一件雪青色纱衣;沙旷天重新束发,换上一身菖蒲紫的薄衫。二人打起精神转移阵地,再过一个时辰,牡丹园里还有一场考验。
比起容纳百余人的清音阁,牡丹园属于“家宴”。受邀来此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近臣新贵,这些人白芷兰从小见到大,几乎没有生面孔。从白大将军立下战功开始,她的节目一直放在头一个,是圣上的特别关照。外头人声渐起,婢女进来传话,再有一刻钟就要开场。
郑莘明转轴拨弦调音,脂粉覆盖原有肌肤,血痕消去多少,是否出现淤青,白芷兰看不清楚。今天的郑莘明格外寡言冷脸,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脸色。她垂着头朝郑莘明的方向小挪两步,沙旷天第一个警觉:“白小姐待会儿别忘了留神脚下,软剑脱手事小,万一摔伤了再疗养可费时。”
话锋凌厉如刀锋。
沙旷天还想说些什么,郑莘明怕这位性情中人口不择言刻薄挖苦,飞了一个眼刀,抢先出声:“白小姐放心,我们合练了一个多月,出不了差错。还有些时间,你若是紧张,我给你弹段不常听的小曲儿。”琵琶就在手里,西北民歌的旋律填满了房间里的空白。意境开阔悠长,既解了尴尬的局面,又暗合接下来剑舞的风格。
婢女敲门报时,示意三人去候场,琵琶曲调戛然而止。郑莘明和沙旷天整装待发,把走在前面的空间让出来。
昂首挺胸,负手持剑,骄傲飒爽,这才是白芷兰。
她的剑法干脆利落,步伐设计得精巧复杂,身段刚柔并济,招式主打全面。就是军营里真枪实弹上战场的将军士兵也说不出她是花拳绣腿。不仅让圣上看得畅快,还不会牺牲角落里宾客的观感。
剑舞毕,赞叹声不绝于耳,白大将军的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满溢出来,他赞许地看向白芷兰,等候着圣上允诺的赐婚旨意。
“还得是芷兰才不怯场。今次的剑舞翩若惊鸿,相较往年更为精进。说起来在座诸位都饱读诗书,可有谁愿意即兴作诗一首?”
圣上此言既出,自然是给予新人表现的机会。霎时间,怀才之辈妙语连珠,溜须拍马者诗意大发,借此攀枝求亲之流更是挤眉弄眼。暗潮涌动。
席间青年才俊不少,六七首诗之后圣上也没叫停,白大将军偷偷瞟了眼王宰相,一副挖掘人才的思考模样,完全没有准备迎接赐婚圣旨的情状。白大将军心里一凉,面上仍挂着笑,只道圣心难测。
王凌筠兴致勃勃地品鉴着各位的创作,始终置身事外。圣上有心拿他找乐:“冰砚先生,你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太子闻言倒是玩味地也看向王凌筠。冰砚先生是王凌筠少年时期给自己取的别号,不用多年,圣上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诸位文采斐然,在下自愧不如,‘冰砚先生’自罚三杯就不当众献丑了。”圣上不会容许王白两家联姻,王凌筠想通这点,推脱得不慌不忙。
他自斟尚未及半杯酒,圣上挥手叫停:“玩笑而已,长姐也不劝着点。好容易回趟家,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罚酒,哪有这样亏待孩子的?”
“也不知道是谁偏要叫他回来的?”长公主接过王凌筠手里的半杯酒,细细斟满,作敬酒一饮而尽。圣上火急火燎地召唤王凌筠返京,又明摆着不在婚事上强人所难,无非怕他在外游历太久遁隐江湖,这才喊人回来敲打一二。至于太子的十几篇策论,其中没有圣上的授意王凌筠是万万不信的。
圣上不贪佳酿,这杯酒却一定要回敬。姐弟亲缘胜过君臣关系的时刻太罕见,莫说多年近臣噤声不语,连亲王也不敢贸然插嘴。
热闹的气氛被温情脉脉蚕食,对于皇家的家宴来说很难往下进行,王凌筠作为当事人,自觉有责任出来打圆场。他和太子目光交错,太子对随从耳语一声,指了指茶壶,王凌筠收到暗示,这是要一盏茶的时间。
“我的不是,离家太久惹家大人担心了。”王凌筠有意安抚圣上,“我们又是作诗又是叙旧,不如让白姑娘先入席,换太子殿下和我来个《千秋岁寿词》博舅舅一笑。”
获得圣上首肯,白芷兰随侍人指引入席,二位乐师准备离场。王凌筠取出玉笛,作势挽留:“以往太子殿下和我二人相和,他唱寿词我伴奏。只是光有笛子单调不过,今天正巧,明德剧团的乐师们在场。我们可以合作一次,一起为太子殿下起个调门。”
太子谢慎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故作勉强道:“合奏讲究衔接,你们没提前练过,能有默契?我就指着这一个节目,可别坏你手上。”
每逢万寿节,太子永远都叫王凌筠伴奏,唱完寿词送柄玉如意,从来不作任何变动和创新。圣上头几年还建议太子换换花样,后来也就随他去了。再者,圣上的日常过于按部就班,他迷恋“即兴创作”非一朝一夕,现下他们话赶话,圣上自然支持王凌筠的主意。
王凌筠和郑莘明、沙旷天的讨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交流只有几句话,简单的试音后三人就达成了共识。众人的兴致都被挑起:即兴作诗靠平日积累,即兴伴奏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