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萍轻叩桌板,也不知她是看完了一篇游记,还是被柜台外面的动静所惊扰。合起的风物志在她手边,封面的角落里整齐地写了四个名字:元熙、禾娘、稚萍、茨妹。茨妹的名字外面画了个规整的方框,示亡号的标准用法。
禾娘成衣铺的常客都知道禾娘有个宝贝至极的妹妹,活泼可爱,年纪还小,莫非正是这位“茨妹”吗?映红和郑莘明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明德剧团刚到京城的时候成衣铺上下喜气洋洋,当时街坊四邻还一起帮衬着筹备茨妹的婚事,这才过去多久,准新娘竟已登仙而去。她的死讯没有被广泛传开,大家也默契地不再提到她,恰如秋叶凋零般静谧寂寞。
蝉鸣控诉着无序的高温,缸莲摆脱不了臭泥的威胁,人们在昏沉的梦里受苦。
夏天太热了,热得人什么事情也不想做。郑莘明除了练功几乎足不出户,细细想来禾娘成衣铺也算得上她常去的地方了,如今禾娘卷入暗流,说心里没有触动是不现实的。身陷囹圄的元熙、英年早逝的茨妹、停尸多日的太医、上诉无门的禾娘、拒不受理的大理寺和刑部……对郑莘明这个局外人来说,线头太多了,背后的信息庞杂难挖,仅凭只言片语的拼凑根本无法捋清全貌。
郑莘明心事重重,还是如约来到公主府,正好遇上王凌筠在门口寒暄送客,他神采奕奕的,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不远处搭了个凉茶草棚,郑莘明计划等两个人分别后再登门拜访,谁成想他们互相抱拳作揖鞠躬个没完,依依惜别的架势里带了几分滑稽。
她耐心十足,凉茶喝到第三碗,已经体会到心静自然凉的状态。说时迟那时快,有个人影意外冲了过来,来者正是有一面之缘的陈公子。
“避暑山庄金莲桥,你是弹琵琶的乐师大人!”
陈公子一惊一乍,直奔草棚而来,要不是郑莘明端着茶碗往后一躲,估计这会儿手都握上了。他肉眼可见地激动:“我在避暑山庄远远听过你们的排练,才明白‘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是夸张。只可惜万寿节当天我没有去牡丹园,听他们说,奏大鼓和弹琵琶的乐师大人恍若天神下凡,神仙姐姐你明天有空吗……”
“她没空。”王凌筠抢过话头,他不知何时闪现在郑莘明身边。
“今天呢?你在此处喝茶,是在等人?我陪你一起等,正好给你解闷儿。”
“她不用你陪。”王凌筠面色不佳。
“在成衣铺我已经想起来神仙姐姐是演奏琵琶的乐师大人,只是你们走得太快,我没追上。现在不必懊恼了,有缘人终会遇见。”
“她没想见你。”王凌筠皮笑肉不笑。
“和王兄见面果然会有好事发生,如今不仅老太医的尸首有人接走,元熙案很快就能告破,连神仙姐姐都能一天见到两次!王兄果然是京城的福星!”陈公子总算分了一个眼神给王凌筠,“王兄,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神仙姐姐是明德剧团的琵琶乐师,我的消息若是没错,神仙姐姐应当姓郑,王兄你叫声郑姑娘就行了。神仙姐姐,这位公子姓王。”
两个人四目相对,尝试好几次,一句“王公子”“郑姑娘”愣是说不出口,只好相视一笑,告诉陈公子他们互相认识。
陈公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我疏忽了,听说你们在牡丹园临时给太子殿下合奏,效果相当出彩,自然是认识的。”
郑莘明又要了一碗凉茶一碗白水,凉茶给陈公子,白水给王凌筠,道:“多谢陈公子好意,我在这里正是来找他的。没想到先被他找到了。”
陈公子有点傻眼,什么我找他他找我。郑莘明微微侧身,对王凌筠说:“这个太苦了,你不会爱喝的,而且配方里有几味中药,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的药汤一起服用,你就少吃点苦,喝点白水聊胜于无。”
空气尴尬得近乎凝滞,三人坐在一块儿始终聊不起来,王凌筠道:“公主府门前风景甚好,陈公子多坐会儿,我们先走一步。”
像有一盆凉水从天而降,这两人哪来的亲密感?王凌筠返京才多久,怎么和神仙姐姐这么熟悉?啊!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