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莘明和王凌筠的行程漫无目的,梦蝶巷的两行槐树有多长,他们就走了多远。同样是沉默无言,这会儿两个人可不觉得尴尬,自然统一的步幅、风里纠缠的衣角、在树荫里时隐时现的影子,当下即是永恒。
“一直想问问你,你现在的生活和你年初时在子虚镇期待的‘外面的世界’差别大吗?”太阳正在位移,槐花败了又开,古塔新楼遥相呼应,今天的河流和昨天的河流全然不同,王凌筠选了两个时间节点,好奇郑莘明会有怎样的心得。
前十几年的经历很容易一语概括,这充满挑战的半年好像过得特别慢,郑莘明道:“我好像没想象过‘外面的世界’。在子虚镇我厌倦了重复昨天的今天,一想到每个明天都是今天的再现就觉得可怕。年初时我更忐忑金伯伯是否认可我,毕竟至少得要加入明德剧团才能有后文。后来我们坐船去金匮,我实在晕得厉害,分不出心神展望以后的日子。一路至此,反正跟着剧团的安排就行了。所以对我来说,‘现在的生活’和‘期待的生活’这二者没有比较可言,有琵琶有知己的日子足够幸福。”
时间的维度太复杂,那空间上呢?在界限明确、不存在因果关系的地理位置上进行对比,她会是什么想法?
“如果现在让你选,你更想回到子虚镇,还是留在京城?”
郑莘明回答得很顺畅,仿佛她提前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说出来有点令人心碎,但我无法否认,京城欢迎的不是‘郑莘明’这个人,而是会弹琵琶的乐师;而子虚镇不同,子虚镇里的郑莘明就算不会琵琶、就算一事无成,子虚镇也不会不许我把梅花藏在袖子里沾沾花香。至于选择的话,先京城吧,明德剧团需要我。”她接着眉飞色舞:“我家里种了几棵梅树,和金陵梅花山的景致很不相同,你若看了一定喜欢。好久没回子虚镇了,不知道家门口的山茶花有没有人打理,我之前侍弄得可好了,它长得跟这棵槐树一样高,有机会你一定得去看看。”
大道至简,她的洞若观火和随遇而安都自成一派。远大理想和空中楼阁不过是一体两面,她不做泛泛而谈,因为被需要而选择留下,非常务实、非常有信服力的理由。这样的落地感让王凌筠心里一震。
人若是毫无预兆地问一些无厘头、非具象的问题,不一定是心血来潮,更有可能是因为提问者本人正为此困扰,找不到迷宫的出口。王凌筠赶回京城几乎不眠不休,生病初愈还免不了多思多虑,郑莘明怜惜他的艰苦,她愿意听听他的想法。
“你呢?你是什么想法?你现在的生活轨迹和你以前期待的一样吗?”
王凌筠伸手够下一对槐树叶,拇指和食指捻着叶柄,叶片如翅膀般转动起来,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无聊游戏。
“完全不一样。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苦练一目十行,并不是为了多读书,而是想要把时间省下来去游山玩水。北方的山川辽阔大气,和人之渺小的比照太强烈,让人寂寞;我就想办法在金陵多住些时日,江南的小桥流水精致,看多了我又不满足于此。那时候我很向往各处旅居,想要接触不同的风土人情,甚至觉得像苏子瞻那样在地方为民建功,才是我的理想生活。”怀念和向往的眼神转瞬即逝,他随即扯出一个不忧不喜的平淡表情,“而京城……京城也不坏。”
“那如果让你选,你会想要留在京城吗?”
“我不知道。我没得选。”王凌筠不展开说自己为什么没得选,公主府就在槐树的另一侧,他瞥了眼熟悉的家,说道,“我父亲推行改革数年,结仇不少可成果寥寥;我母亲曾主张兴办女校,不到两年就被叫停。挫败是改革的常态,位极人臣依旧寸步难行,让圣上也无可奈何的阻力来自哪里?我不敢想。”
他手里的树叶被风吹走,真正离他而去的或许远不止这片轻飘飘的树叶。
士农工商的观念由来已久,等级分明的社会秩序能够建立起来,很难说是天性驱使人们沿袭传统,还是不得不臣服于权力。在追求仕途的潮流之中,郑莘明还以为所有以经世济国为抱负的读书人都想要接近权力中心,扎根于中央,另类竟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