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薄薄的积雪在蒙蒙天色里消融,郑莘明来到乌有驿站门口。四下无人,只有匾额旁边的灯笼亮着微光。再有半天,王凌筠将在这里和她汇合。
斜对面的茶楼刚刚开张,郑莘明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位置落座。邻座谈论着夜里反常的降雪、失踪又找回的孩子、暂时歇业的何家粮油店。小道消息满天飞,可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乌有驿站昨晚的情况,无法预测的未知最让人心焦。
邻座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在说书人的滔滔不绝里,乌有驿站总算开了门。
首先现身的是知府,他从驿站里面走出来,富丽堂皇的马车已经等候他许久。
知府离开没多久,乌昊天和浣花溪矿主结伴走了出来。他们还没得到童男童女被解救的消息,二人神情愉悦,坐上步辇直接去了乌宅。今日稍晚些在吴宅还有一场宴席。这场接风宴,是接谁的风呢?
从乌有驿站走出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满意平和,并不是遇到意外的样子,可王凌筠他们昨夜不可能没有行动。郑莘明不敢独自胡思乱想,窗边的风裹着冰雪的寒意,她在瑟瑟发抖的透心凉里只盼求能早些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郑莘明看到的第一批熟人是镖队的人。许安眉离开乌有驿站的时候恰好和郑莘明对视上,他步履匆匆,手里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只当做没看见郑莘明。他每走几步,那包袱就要渗出一滴血色液体。许安眉走了一路,同行的镖队风水师也帮着掩盖了一路的踪迹。
第二波熟人是曾小欢和聋哑人。曾小欢背着药箱,聋哑人脚下生风,他们跟着天桥下的算命瞎子跑进乌有驿站。
曾小欢不是在京城吗?他怎么来巴蜀了?
零碎的线索依稀又迷离,郑莘明越是焦急就越是理不清楚事情的走向。她不过希望王凌筠能好好的,可展现在她眼前的线索细节全然指向另一个悲观的可能性。
说书人编排着前朝旧事、南疆北海,三分真七分假的胡吣让人听了更加心烦意乱。
天空又断断续续地下起了雨夹雪,郑莘明守在茶楼的檐下。檐角的风铃随风作响,她打了个寒噤,恍然发觉这里聚了好些暂避风雪的路人。
一步之遥就是乌有驿站,郑莘明突然举步维艰。
进去了又能怎么办呢?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找吗?除了徒增狼狈,这样做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益处。
郑莘明隐没在檐下避雨避雪的人堆里,她倚靠着木格门,目送周围人接二连三地被接走。
风雨雪一起席卷而来,天气状况愈发糟糕。雷声恐吓着大地,冰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小从黄豆到拳头不等。街上的人影四窜,仓皇的泥点子四溅,慌张的骂街声高过雨声。九月会有这样的气象,属实怪异。
从蜀山打来的斜风把裙角打湿,热气一哈出就消散在刺骨的寒流之中。
熟悉的身影如约出现,郑莘明不再被风雪围困。
王凌筠走得很慢,他苍白着脸,穿一身墨色,拖着步子踽踽前行。曾小欢在旁边虚扶着他,一副生怕幼童学步跌倒的架势。
王凌筠虚弱得很,连话都说不出来,勉力支撑着才挪到郑莘明面前。午时见面的千金一诺兑现,他心弦稍松,眼前即刻开始发花。他伸出手想找个支撑物,被郑莘明稳稳扶住。
他的手臂看上去骨肉匀称,实际上是皮包骨头的浮肿造成的视觉假象,一旦受力,便像瘪气的面团一样原形毕露。
郑莘明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一会儿缥缈在耳际,一会儿回旋在天边。王凌筠努力辨认她的问题,隐约听见她问:“接下来去哪里?”
曾小欢好像说了什么话,郑莘明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们的交流近在咫尺,可语速太快,音量太小,王凌筠通通听不清楚。
他有些力不从心的着急,卯足力气也嗫嚅不出成句的话语。
冷空气见缝插针地钻到喉管里,王凌筠呛咳起来,他死命压住喉头泛起的腥甜味道,不料这股霸道的势力竟然直接冲上鼻腔,开闸一般淌了下来。血液带着炙热的温度,他的脸上粉红一片。头脑发昏,视野被黑暗侵袭,他机械地呼吸着,说是呼吸,实际上只有呼气而没有吸气。王凌筠猜测他的心脏是不是很快就要停止跳动,所以现在才跳得那么快。
风雪大概更肆虐了,肢体上结痂的旧伤再次裂开,王凌筠感受到体温和血液被气流轻易地带走,只有和郑莘明肌肤接触的地方还有源源不断的温暖。他强撑身体,不甘心在这里倒下。外界的动静都消失殆尽,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充斥着大脑。
王凌筠突然像纸片木偶一样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郑莘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隔着湿润的衣袖,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把她的臂膀也浸透染红。她跪倒在王凌筠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作为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失重感伴随着痛楚一起揪心。
情况紧急,曾小欢接过算命瞎子拿来的药箱,就地施针。
乌有驿站的门关上了,原来的伙计们早被换成了王凌筠的人,看到这片血泊都大气不敢出。
曾小欢又稳又准地把十几针扎下去,黑紫色的血流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