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吏治是个棘手的差事,官官相护,自古以来不是新鲜事。“一网打尽”显然不是一次赴宴就能搞定的事情。
倘若真如郑莘明所言,巴蜀有不少景王的走狗,那么乌家人的一手遮天和他们势必脱不了干系。
语焉不详的推测不具备说服力,证据和名单缺一不可。
许安眉披着宽大的斗篷风风火火赶到乌有驿站。斗篷抖落冰雹的碴子,底下是一笼信鸽,它们自天南海北而来,腿上捎着密密麻麻的情报。巴蜀谜团的答案或许可以在这里拼凑出七七八八。
一副煎好的中药被送进房间,曾小欢捏住王凌筠的下颌关节,电光火石之间把一碗药汤全灌进去了。
郑莘明心中不忍,两颗泪珠直直砸下来。她不好意思让人看到,刚背过身去却收到了许安眉递来的帕子。许安眉也没法故作轻松,只一个劲儿地跟她说,别害怕,别害怕。许安眉机械重复,好像这是谁交代的任务一样。
昏迷中的王凌筠呼气艰难,咳嗽的声音如同陈旧的风箱。
曾小欢担心他呛咳把药汤吐出来,赶紧把他扶靠在身上。几十根金针蓄势待发。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现过许多旧日点滴,鲜活的容颜与奄奄一息的躯壳对比太鲜明。郑莘明战战兢兢地扣着衣服上凝固的血痕,力图平静地自语:“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针灸之下神经跳动,直观感受先于理性意识。王凌筠似有所感地半睁开眼皮,眼前光影错乱纷杂,耳边的声音嗡嗡乱响,他完全不具备哀嚎的力气,只憋住一句急促沉郁的低喃:“痛。”
金针不断地扎在他身上,王凌筠眼皮耷拉下来,总算稍微找回了一些正常的呼吸节奏。郑莘明心里五味杂陈,气愤他不把性命安危当回事,讨厌他没事找事善心泛滥救世主情结爆发,憎恶他大包大揽只留她这个局外人伤心不断。
可最后看到他那张沉静苍白的面孔上紧促的眉头时,什么情绪都淡去了,郑莘明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苦。
许安眉把情报捏在手里,犹豫要不要交给姜子恪:“按照王凌筠的交代,这些东西给算命瞎子不假,只是我有些糊涂了,这神棍怎么换了张脸?”
还没得到回答,许安眉转头又被郑莘明一身血渍吓了一跳:“莘明姑娘看过大夫了吗?有大碍吗?我还当你穿了件绛红色的衣衫,竟然是一身血?”
郑莘明否认受伤,朝床板上的王凌筠点了下头,示意是他的鲜血。
昨夜的祭祀大典许安眉在场,他帮着王凌筠筹备这些,因此对他的伤势并不意外。不过许安眉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接二连三的震惊,他吞了口唾沫,把惊呼压在喉间:“这位呢?这位拿着金针的妙龄男子又是谁?王凌筠只说从今日开始,这一家乌有驿站就是我们的安全据点了,没说会有这么多新面孔啊。莘明,这些人都可信吗?”
郑莘明简要解释前因后果,证明姜子恪确实就是算命瞎子——
乌昊天脾气乖张,刚愎自用,以掌控欲极强闻名巴蜀,唯独爱听说书这一个普通爱好。王凌筠买通茶楼的说书先生,配合民间盛行的玄学套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顺理成章地送到“天选之人”的位置上。在乌典史的白事会上,姜子恪以风水先生的身份出现,告诉乌昊天只要找到“天选之人”,分七七四十九次啖其肉饮其血,就能让任何人对他言听计从。乌昊天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乌昊天“请来”王凌筠不是难事,他多次逼他放血,殊不知血酒中早就被下了大剂量的安神散,服用后每天需睡上八九个时辰。得益于此,王凌筠的布局不曾被察觉。而后,乌昊天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一心想创建教派,他要举办祭祀大典,于是姜子恪改头换面,再次以算命瞎子的身份出现,游说他把“天选之人”作为祭品。
听到这里,许安眉总算认可姜子恪的立场,放心把情报交给他。他随后挽住郑莘明的小臂,惶恐之余仍记得要宽慰她:“你不用害怕。如今巴蜀已不是乌家人的天下了。王凌筠在这里布局一月有余,他略施小计,乌家人把乌典史原先经商时的心腹悉数赶走,神不知鬼不觉换上了我们这边的人。而且按他的意思,昨夜那劳什子祭祀大典之后,知府会把巴蜀的乌家产业彻底清查,把结果陈情交到中央巡察的官员手上。”
姜子恪一边支着耳朵听许安眉说话,一边浏览过一沓情报——乌宅的发家史、从巴蜀到岭南所有相关产业的关系人,不等知府总结出官方版本,他手上的信息已经串联出了一个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