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铭与赵拙也冷哼不语,互不搭理了。
景初接着道:“正旦之日,不赐宫宴,不仅面上过不去,也怕黎首人心惶惶。至于休沐……大过年的,也总要教人回家团圆。依我看,宫宴、休沐,一切照常。民间也不要宵禁,还教他们热热闹闹地过年。这两日事务,咱们多担着些。”
诸相都没有表示反对,赵拙也很识时务,景初很满意。
“既然各位相公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此外还有一事,”景初略顿了顿,“看过奏折之后,诸相便能够知道,奏折上所言万栓子之案,瞒不住的。”
诸相心头一凛,知道重点来了。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却因为锦衣卫插手,不能缉拿真凶。舆情汹汹,丢了朝廷的脸,更丢了信誉。也不怨夏执言说了些气话。”
景初说着,肃然起身,环视诸相:“因此,本侯以为,此案,还需重审。”
她从前世记忆里翻出这个案子来,当然为的是重审,拾掇拾掇皇帝那烂了的心肝肠肺,摊开给人看。
几位宰执听了这话,要么摇头叹息,要么皱眉不语。
裴颂缓声道:“景侯,非是不愿审,实不能也。”
景初立即追问:“此话怎么讲?”
“景侯。”裴颂轻叹了一声,命记录文字的僚属都下去,又关紧了门窗。
“此处只有咱们几个人,我说些平日不能说的话。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可以不经台阁,直接缉捕、审讯大臣,用以监视百官、威慑臣属,正是天子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臣子染指锦衣卫事,只怕会教陛下自觉太阿倒持,权柄下移。这……”
裴颂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这是找死。”
担心景初不悦,他又补充道:“景侯莫怪,只是时机过于敏感。倘若陛下圣体安康,我等身为宰臣,自当秉公直谏,劝陛下发还此案于三司重审。”
“但偏偏……偏偏陛下昏厥,人心惶惶。此时插手锦衣卫,殊为不智。陛下醒后,即便一时不言,只怕也会与我等臣僚离心啊。景侯千万三思。”
裴颂没有说错。
他其实真的在为景初、为众臣考虑。锦衣卫是皇权的触手,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在皇帝昏厥,权柄混乱时,不经过皇帝同意,直接动锦衣卫接手的案子,这就是在挑衅皇权。
可是,裴颂为景初考虑,也为众臣考虑,那谁为万栓子考虑啊?
小河村有那么多害怕王大柱报复,怕得寝食不安的村民,王大柱那个为了替万栓子申冤大义灭亲的姐姐,这么多人,她们只想要正常生活,想要杀人犯被绳之以法。谁替她们考虑了?
她们只是黎首。
衮衮诸公,只会考虑自家富贵荣华,谁会在意这些泥土一样的贱民呢。
既然如此,景初替她们考虑。
无人替百姓张目,景初便做百姓的腰胆;无人替万栓子申冤,景深便做万栓子的青天。
她争权是为了伸张大义于天下,何尝不想尽力替百姓做更多的事呢?
于是景初平静道:“裴相说的对。”
“但是我,一定要重审万栓子这个案子。”
景初将“一定”二字咬得极重,直视诸宰执不解或质疑的目光。
“无他,唯有“不忿”二字而已。这个案子,非审不可。”
见诸相还要再劝,景初冷硬地打断了他们:“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圣意难测。”
景初的脊背绷直,挺拔如松。
“陛下醒后,得知此事,若有雷霆降下,景初一人当之。各位只管安心审案就是。”
景初说完,再不施舍给在座宰执一个眼神,拂袖而去。
裴颂深深地叹了口气。
回去的马车里,景初拿眠风去刑部提来的万栓子一案的卷宗仔细翻阅,而枕月向她禀报众臣出宫后发生的事。
“将军,夏执言的奏疏并非孤本,那位从秦州来的宋时宋主簿把他的奏疏送去了神都各大茶楼,传播甚广,舆情汹汹。婢子已将此人提去国公府了,您看如何处置?”
景初放下卷宗,疲惫地摆了摆手,闭目道:“压一压舆情,不要太激烈。至于宋时……”
宋时是她提来京师的,她自然知道此人无非是要推动案件尽快重审。但手段太糙,做事之前也未求得景初同意,自该小惩大诫。
“宋时我也不见了。教他在廊下站两个时辰,自行离了国公府。他是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是。”枕月恭敬应下,上前替景初揉太阳穴,又接着轻声汇报,“百姓拥堵京兆尹衙门前,求京兆尹放夏执言出狱,阮逊头疼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讨您的示下。”
“教阮逊当心,不许人浑水摸鱼,暗害了夏执言的性命。”景初骤然睁眼,目光凌厉。停顿一时,复叹道,“至于安抚百姓、疏散人群的事,阮逊难道不会,还要我来教?不过是担忧手段凌厉,引我不悦。你同他说,能抚则抚,不成则镇。”
“遵命。”枕月再次恭谨应下。见景初没了别的吩咐,便又问道,“那咱们现在……回府吗?”
“去北镇抚司,”景初闭上眼,靠坐在马车厢壁上,“会会那个金途,也看看万栓子还有没有命在。倘若活着,能多保下一条命,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