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细想,金剑已经快要突破水如天,劈向她的眉间。
温嗣月闷哼一声,扇骨间隙透出缕缕霜雪,攀上金剑。
两人僵持不下,却不由得一道往下坠,就快挨上镜湖湖面。
倏地,碧霄之中,清箫声划破云雾,温嗣月觉得熟悉,是颜临出手了。
她不由得将掌心力道放缓,生生抗下那柄金剑上炙热的日光灼烧,又调动内息,水如天扇缘激出片片飞雪,当即攀着金剑向上,顷刻之间,附着着日光的剑被整个冻上。
温嗣月不由得冷笑一声,下一瞬,箫音从身侧袭来,她当即吐出一口血,可顾不上擦,她只将全部内息调动于掌中。
天地间,一声脆响。
温嗣月耳中嗡鸣被打散,她视线收束,见严峥手中金剑登时失色——
传说中绝世无双的社稷剑,因她凡人的身躯和力道,碎了个彻底,片片缕缕朝下落去。
剑间附着的日光,一瞬之间炸成星星点点的光华,倒映在温嗣月那双金瞳之中。
温嗣月颤栗不止,无可奈何地向下跌去,砸如镜湖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湖水漫入她的喉头,她遥遥听到水龙一声惊号。
下一瞬,湖面上空那一轮明月消失不见,原先清波荡漾的湖面正缓缓冻上一层霜,要将她关在这处冰冷漆黑的地方。
温嗣月在湖内顺水漂荡,她不自觉闭上眼,任由凛冽寒水侵袭四肢百骸,浑身血流也凉了下来——
这个世上,全是骗子。
东曦神君严峥,手中握着继承曜日神君的社稷剑,是假的,他脸上凶煞的符文却为真。
颜临关心她,说两人是挚友,也是假的,她将自己打入冰冷刺骨的寒水之中。
温嗣月自嘲地勾起嘴角,那处血迹不知何时已被流水拂去,清潭之中,不知何处一道仙风将她与水流隔绝,温嗣月脸上细碎的伤痕被人治愈,她面上此刻洁净又柔和。
温嗣月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清苦草药味,她痛哭出声,泪水却隐入湖水。
她抬起手,湖中缕缕暗流荡过她的衣袂,那缕仙风亲昵地攀上她的指尖,正要为她抚去腕间伤痛。
“你……”温嗣月不自觉张口,却发现自己在水中言谈自如,全不受阻。
她想回想起原因,却总想不出,只觉记忆缺了一角,此刻头痛欲裂。
“我睡前一直在念的是什么……”温嗣月心道,“只两个字,两个字……”
望着幽幽泛起清光的仙风,她像是记起来了,又不像。
“常……枝?”
温嗣月试探地唤一声,识海中女人的身形越发清晰,她头痛得厉害,忍不住呻吟出声。
她握上那处仙风,不让她再耗费半点仙力在自己身上,只喃喃道:“常枝……她在哪?”
“带我去找她,求求你……”
眼前视线被水流模糊,温嗣月半点不想再呆在此地。
她将掌心覆在心口,感受到身上经脉丝丝缕缕波荡起伏,仙风一瞬之间像是昏死过去,不再理会她。
温嗣月苦笑着,在漆黑湖水中道:“为什么不见我,因为我忘了以前发生的事,你怨我了,你还活着,对不对?”
“你又不说话,”她呜咽一声,水如天现身,躺在她掌心,“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话音甫落,水如天被她甩开,扇底翻飞,带着寒气的扇缘直朝向自己心口。
“水如天中有一禁术,我从前偷偷习得,是将人的魂魄抽离出来,随水归于天地……”温嗣月肩头震颤不止,痛哭出声,“好痛……即便这样,你也不来见我吗?”
湖底寂静,她的哭声也被淹没在水流声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只觉有寒冰自心口起,温嗣月渐渐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只有无尽的霜痕自心口覆遍全身,将她冻结。
下一瞬,湖底迸出银光,掠过天地,水扇消失不见。
……
再睁眼,温嗣月感觉自己快被冻得麻木,不自觉瑟缩一下。
明镜躺在她掌心,还隐隐荡着彩光——
她看完了,自襁褓中时起,一直到半年前醒来前的记忆。
后来残缺的,温嗣月大致猜得到——水扇被她央求着,剥离了她的魂魄,与仙风一道去寻失踪不见的师尊,水扇落到了谁身上,谁就是师尊。
那水扇最后在——
清林堂,沈折迟心口。
沈折迟就是沈常枝。
温嗣月破涕为笑,想起了数日前自己在花神观内那段可笑的话。
天道最后还是垂怜了她,师尊虽不记得了她,却还好好活着,甚至就在自己身侧。
忽一线白光自头顶落下,她抬眼,惊讶地看见上空银剑刺破厚冰,正有水流暗暗涌动。
清响隔着水,荡入她耳畔,冰层应声碎裂。
下一瞬,一道白衣跃入寒凉湖水之中,温嗣月当即向上漂浮,张开臂弯,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直至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瞳,温嗣月发现沈折迟哭得厉害,双眼通红,还止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