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珩觉察到他的抗拒，“小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宋绥嘴里咀嚼动作一顿，黑色眼睫往下一垂，“他才适应，不着急。”
“我这里有几所好的国际中学，你可以看看。”
“再说吧。”
“等会看还是发给你？”
“……发给我吧。”
……
在宋绥吃完后，梅珩也放下餐具，礼貌拦住宋绥收拾餐桌的动作，“我来。”
“你好好考虑考虑。”
男人动作熟稔将碗盘重叠端起，不管里面是否有剩菜，两只大手轻松拿起端向厨房，不久后厨房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和碗磕碰声。
面前是一块很大的落地窗，树的枝丫在最左边伸进来，中间估计是用剩下的碎石围砌的花圃，野草和花一样都长在里面。
听着厨房渐停的水声，宋绥枕着靠背坐在沙发上，侧着头，眼睛盯着外面一动不动，手抬起又放下，他想起来头发被喷了发胶固定。
这两件事他想不想不重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晚而已。
“你无聊的话可以去楼上看看。”
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梅珩手上带有水渍，一手撑在门上，留下深色印记。
宋绥抬头看向楼上正对着他的一面白净的玻璃，一道直路通往里边，直到截断视线。
他问：“你不上去吗？”
男人侧目瞄了眼在堆满的丝毫未动的洗碗池，水位维持在不高不低的位置，不断冲刷油腻的污渍，“好啊。”
走过去关水，将捋起的袖子放下，顺手抽了张纸擦手，等在楼梯口。
楼梯呈螺旋状摆在角落，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重叠，衣褶顺应男人的走动在宽阔的脊背上起伏，能轻易窥视到底下恰到好处的肌肉理。
上去才发现不止一条路，也不是有四间房，而是只剩下四间。
很意外的是梅珩的房间不是主卧，而是在更里面，里面积也只有主卧的一半，拉开的窗帘让暗色系的房间不沉闷。
房间是私人的空间，宋绥拒绝了梅珩进去参观的邀请，况且里面的陈设跟梅家别墅差不多。
除去梅珩自己的房间，其他房间的风格和楼下一致，规格同样大小，宋绥选了同一侧走廊的两间，其余的两间隔得远了些，他估摸宋时貌是不愿意的。
“有兴趣看看？”
梅珩一手插兜，站在主道走廊的最尽头的拐角处，半只身体都隐没在黑团里，这条廊道的后半段光线逐级减弱，到他站的地方几乎没有亮光。
对准眼睛，房门时“咔”的一下自动弹开，同时伴随着一股与别墅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干燥，带着岩石、苔藓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冷血动物的微腥气息。
这里光线幽暗且安静，靠墙嵌入数十个定制生态箱，内部生态箱自带的环境灯将整个空间染上一种非自然的蓝绿色调。
走进去仔细听，听到爬行动物鳞片摩擦玻璃的细微沙沙声和循环水系统低沉的嗡鸣。
宋绥才明白过来梅珩所说的宠物是什么。
是蛇，还有蜘蛛以及一些色泽艳丽的箭毒蛙。
没待多久宋绥就受不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水汽，浑身粘腻。
梅珩说：“没关系，很少有人喜欢。”
“我不养动物，有些不习惯。”宋绥想安慰他，也没撒谎，他真的不养宠物。
不养宠物吗？
倒也不是。
梅珩不发表意见。
宋绥对动物的记忆还停在小时候跟在他身后，随他走街串巷的小白狗，他叫它小白，是只生活在旧巷靠捡垃圾桶里的吃食活下来的小狗。
那时候他父亲刚去世，女人对他的态度初见端倪，被灰暗笼罩的宋绥以为女人悲伤过度才变成这这样，他不敢回家，放学后就和小白待在一起，会帮它翻垃圾桶，这样小白就不会变脏。
某天女人突然细声细气说让他把小白带回家去，他当时欣喜若狂，还以为女人终于接受小白了，当天放学女人在炖肉，与先前的凶悍判若两人。
等宋绥吃完，女人凑近告诉他，这是小白。
那一刻，宋绥天都塌了，直到晚上宋绥都瘫坐在洗手间不断呕吐，吐不出来他就用手抠，后来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也无法停下。
再回忆起这些，宋绥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脸色白了些。
温和的声音将他拉回来，梅珩问:“喜欢摄影吗？”
推开隔壁的门，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怀旧味，暖灰色的亚麻墙布的，上面布满精心装裱的相片作品，正中央一架大画幅胶片相机被安置在稳固的脚架上，蒙着黑布的镜头对准虚空。
光从窗倾泻而下，与室内蜜糖似的灯色融为一体，慵懒而包容。
宋绥一排排看过去，相片看似杂乱无章，实际是按主人的拍摄手法排列，有极富生命力的也有人文关怀的，偶尔会夹杂一两幅冷静的几何构图充当边界。
人物像占了极大多数，在街道、落日、平民窟甚至在战乱中，跨度很大，有些离得很近有些很远，但不变的是不经意抓拍的那些人的眼神。
“我从尼亚州回来时拍的，他去捡他父母的残骸。”
“这张是路过肯围湖边与那对夫妻交谈经过他们同意后拍的，他们是青梅竹马。”
“他是村里的最后一人了，前年死的。”
……
和缓的嗓音带着古老的悠远，仿佛从远处传来。
梅珩在一幅幅讲述他拍摄的故事，两人都很投入，光照在宋绥脸上，都好无知觉。
将黑色的瞳孔熨成精透的琥珀色，眼珠旁布满短细的黑裂纹，说道苦难它会动容，说道温暖它会雀跃。
从没有哪一刻，梅珩如此清晰地捕捉他。
“咔——”
一声细小的属于相机拍摄的声音让这幅画永恒，漆黑的相机挡住梅珩的眼睛，余下一颗黑发脑袋。
宋绥转头微惊，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我——”
“很好看，你看。”
梅珩步履平稳靠近他，调出照片。
照片上的他无知无觉，光打在侧身映出的每一道起伏都恰到好处，暖洋似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
其实不像他，宋绥想。
“像天神。”
梅珩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三个字，幽幽的眼珠绿得发亮，完全突破温稳夸张的虔诚衬托他像宋绥最忠实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