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韶不信鬼神,却依旧被人吓了一跳,额角出了点汗。
今夜无风,原本就闷热,树上的蝉也停止了鸣叫,寂静的只有他们踩断草根的声音。
“殿下?”他远远的喊。
那身影微动,却没有转过身来,他不敢贸然向前,又喊说:“徐璟?”
那人才缓缓回头,露出一张极似故人的脸,颜韶恍惚间看到了挺拔的少年徐澄就那样站在竹林旁,一时不知是梦还是鬼。
他走上前去,才发现几分不同,徐璟的长相肖似他兄长,却又不完全像。
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个灯都不点。”
徐璟看向他,眼中有怪异的神情滑过,转瞬即逝,颜韶并未看出来,上前行礼说:“臣见过殿下。”
徐璟抿着唇,起初还不愿意说话,几人尴尬在原地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你……你还知道要来见我。”
那语气幽怨,让颜韶愣了神,徐璟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与徐澄全然不相同。
徐澄这辈子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哀怨的,悲伤的,还有极度内敛的痛苦。
徐澄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这副表情过,徐澄好像总是很乐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看,见他必定是全妆又熏了香,除了最后一次。
颜韶彻底清醒了。
他有些苦涩,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徐璟说:“当初不是与我皇兄说好,要保护好我的吗?可我这三年都没能听到你的消息,三年前你被皇帝通缉,就那么跑掉了,那我呢!”
他抓住了颜韶的袖子,满脸复杂的情绪,颜韶说:“臣……”
徐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我在宫中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乔皇后处处刁难我,缩减我的吃穿用度,肆意调配我的仆从。明明早就到了封王出宫建府的年纪,却迟迟不放我走,没有了哥哥,我在皇宫中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谁都可以看不起我,谁都可以针对我,我处处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谋害。”
“不是说好要保护我的吗,你不是哥哥的心腹吗,为什么不帮助我,为什么这么久了才肯见我一面。”
徐璟的话像冬天的冰雹般砸了颜韶满头满身,他的心又冷又痛,说:“臣知道殿下一路……辛苦了。”
徐璟的话音里已经有了哭腔,说:“韶哥哥,说这些场面话又有什么用呢?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我哥哥吗?”
小方看不下去徐璟的处处紧逼,强压着怒气,三年前少爷遭遇魔教,内脏受损咳血才不得不逃走,后来又一直被通缉,这次回来连家都不敢回,又怎么去帮助徐璟?
小圆看他怒火中生,捏了捏他的手心,用眼神示意他莫要乱来。
颜韶没想到他会就这样提到徐澄,心中巨颤。
他在离月宗的这三年,从未忘记过徐澄死前的模样。
他终究是看不下去徐璟这副狼狈的模样,他说:“臣来晚了。”
徐璟抓住他的袖子,眼中已经有了泪水,他说:“带我走吧,我这次好不容易出宫,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重复道:“带我走吧,如果真的被乔太后立为傀儡,我的性命就全在她手中了!”
徐璟握紧了他的手腕,像握住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但是他们又能走到哪里?
徐璟身为皇子,他不可能带徐璟去北原,那无异于给北原引来乔氏的怒火,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他们去哪里,贵为皇子,却同他们四处流浪吗?
颜韶问:“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哪里?”
徐璟擦了擦眼中的泪水,目光变得格外坚定,他说:“我要起兵,我要推翻乔氏一族,我要替哥哥报仇,我要替母亲报仇。”
颜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他立马看了四周,确保没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面前的人坚定又疯癫,他终于读懂了徐璟眼神中的怪异,那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野心。
徐璟和徐澄真的太不一样了。
徐璟好像一瞬间就从那只柔弱的可怜兮兮的粉团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从哥哥的小尾巴变成了一只能独自捕猎的兽。
明明是与徐澄的皮相像了八分,两人都肖像元后,可元后和徐澄是一类人,徐璟是另一类人。
元后也总是微笑着站在高处,穿着得体的凤袍,她是世间至高的尊贵。
徐璟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一只阴暗的,藏在暗处的,却充满野心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