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韶站在马车旁,好像又回到了无数次他梦到的雨夜,那是他最痛苦的一段记忆。
父亲母亲去世后,他淋过无数场雨,漫无目的的,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阴冷的雨侵入了他的骨髓,让他又痛又难过。
颜韶好像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掌控不了的年纪。
以前的疑惑逐一显露出血淋淋的答案,为什么徐璟早晨总是起不来,总是一幅无精打采的模样,为什么门口的守卫支支吾吾,为什么……
颜韶其实很想问,朝会上他辛辛苦苦做的记录,怕徐璟看不明白,会把每件事的前因后果再写一遍,这份朝会记录徐璟有看过吗?
颜韶也很想问,当年求他一起离开京城的少年,那些壮志那些仇恨,如今都没有了吗?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为了离京而编造的呢?
颜韶还想问,这么多年背着他去偷偷摸摸做一件事,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很爽?
颜韶情绪有些失控,他说:“你打她做什么?身为一国之君,却整日与青楼妓子混在一起,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是我不知道的?”
徐璟看颜韶脸色很难看,一时也慌了神,却还嘴硬说:“我既是皇帝,但也是普通男人,男人都会有情欲,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错,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不如一个普通男人过的好吗?难道……难道颜大人就没有过这种想法吗?”
情欲吗?
颜韶想到了六年未见的陈管事。
“北原是离月宗重地,我不可能带你去。”
“此次一别,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就是未知数了。”
颜韶忽然鼻子一酸,他怎么会没有呢,但他逃难去北原,再到西北,这些事早被他抛在脑后。
他一心扑在徐璟的帝业之上,从未想过与陈管事再次取得联系。
颜韶不知道陈舟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这些疑问总会在他闲暇的时候,像一条雨夜的竹叶青,悄悄爬到他的身边咬他一口。
他知道,自己做了北玉的首辅,此生必定经历艰难险阻,更与陈舟无缘。
所有的情欲他都已经丢掉了,他也爱过人,也同一人缠绵悱恻过,在大敌当前,那些都是能忍受的事。
颜韶并不反对徐璟与良家女子相爱,想着徐璟年纪也不小了,只要他提出来,颜韶也会为他操办婚事,创立后宫。
可徐璟不该耽于享乐,整日与妓子混在一起,身体与精力被掏空,无暇顾及国事。
这可是战时!
等玉军与契军分出个胜负来,必定会势头一转指向西北,到那时候,徐璟又该怎么办?
颜韶把珠串从左手上脱下,狠狠扔在了徐璟身上,徐璟愣在原地,看着颜韶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上了马车,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
徐璟握着珠串,上面是颜韶常熏香的味道,那是种味道极淡的香,在这满车的脂粉气里,他本该闻不到的。
可是他却闻到了,是那般冷淡的,又带着点哀伤的味道。
明明自己说的话都有道理,为什么徐璟会觉得这么难过。
自那天以后,颜韶和徐璟好几天没有见面,他们本就不常见,这次吵架没让其他人觉得奇怪,只有少数几个敏锐的人发觉颜首辅最近似乎不太开心。
徐璟在等颜韶来找他,只要颜韶来,他还是愿意给颜韶一个台阶下,愿意道歉的。
徐璟想,自己身为皇帝,肯定不可能去主动去找别人道歉,可他在宫中苦苦等待,颜韶也没来见他,这让他有些生气,也有些挫败。
徐璟在宫中与亲近的侍从聊天,他趴在窗台上,两眼望着窗外,正是议事处的方向。
徐璟说:“他把朕送的手串扔给了朕,还这么多天都不来寻朕!”
话音间隐隐有小孩子似的埋怨,侍从自然知道徐璟说的是谁,他靠近徐璟,微微俯身,说:“陛下,奴婢觉得颜大人着实自傲了些。”
徐璟回头看他,问:“你平时不还总说颜大人的好么?怎么今日换了种说法。”
侍从谄媚一笑,说:“之前说颜大人好,那是事实,如今陛下不过是做了再普通不过的事,颜大人却如此生气,还和陛下您怄气,实在是有些居功自傲,奴婢也不能因仰慕颜大人而故意说违心的话。”
徐璟听了之后,明明侍从是在顺着他的情绪说话,他却莫名有些不快。
徐璟也说不出个为什么,但他不想听别人说颜韶不好。
徐璟说:“身为奴婢,少来议论主子。”
说完,气势汹汹地挥袖子走了,只留下侍从一个人满脸疑惑。
颜韶那边就不太好了,他心情很差,连带着点心冷,好几天夜里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