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雪霁初晴,日光被遍地的素白濯洗得清透,像一匹刚织好的白绫,从重檐间无声地铺泻下来,细尘在光柱里浮游,仿佛是金乌衔来的暖意,一寸一寸拂过殿内的人和物。
吟霜便在这时想起了那件悬而未决的事。
她们初次来西苑那日,太液池封冻如镜,冰鞵营的将士们在冰面上穿梭如飞,乾隆站在水云榭前,指着那些翻飞的彩旗对她说:“朕已命画师绘一幅《冰嬉图》以纪盛事,你既来了西苑,便替朕多看看、多记记,回头与画师一道动笔。”
彼时那时她以宫女之身承此殊恩,心下虽是欢喜,却只当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恩典,不敢认真指望。可如今她已经认祖归宗,那份欢喜便不再是飘在空中的浮云,而是有了根,有了分量——她是用女儿的身份来回应这份期许的。
暖阁里的说笑声渐渐平息了些,乾隆今日难得闲暇,便多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吟霜脸上,见她眉间却还萦着一层思虑,不由问道:“吟霜,你在想什么?”
吟霜微微一怔,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皇阿玛可还记得,那日在太液池畔说过的《冰嬉图》?女儿一直在想这件事,如今身子也渐好了,若再拖下去,只怕要误了时节。”
乾隆闻言微微动容,他确实记得,彼时他刚允了吟霜参与作画的事,本是为着提携她、让宫中人看到她受重视的分量,可后来真假格格、巫蛊案一桩接一桩地砸下来,他自然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件事。
他打量着吟霜的面色,苍白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已经蓄着一种沉静的、不肯辜负的热忱。他笑道:"朕自然记得。只是你伤还没好全,怎好让你做这样劳心劳力的事?朕不急,等你好全了,再动笔也不迟。"
"皇阿玛,女儿身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画画不比旁的,只需坐着运笔,不费什么气力。"吟霜欠身一礼,语气柔和却执拗,"女儿想为皇阿玛做些什么,心里才踏实。"
乾隆正要开口,少女清泠泠的声音便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皇阿玛说的极是。”徽瑜从皇后的身侧缓步走出,一身淡青色旗装,素得近乎冷清,眉眼间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朝乾隆行了一礼:“吟霜姐姐这样把皇阿玛的事放在心上,实在是一腔孝心,叫人动容。可皇阿玛担心她身子受不住,也是一片慈父心怀。两厢都是好意,何必非此即彼?”
乾隆看向这个素来寡言的女儿,沉声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徽瑜娓娓道来:"《冰嬉图》本是描绘国俗盛典,场面宏大,人物众多,若只由吟霜姐姐一人执笔,未免负担太重。倒不如让几位姐姐一同参与,三姐姐韫琦擅工笔,四姐姐祎宁精设色,五姐姐紫薇的山水更是得了皇阿玛真传。儿臣虽不才,却也学过几年丹青,儿臣想着,每人各司一景,最后合为一卷。这样既全了吟霜姐姐替皇阿玛尽孝的心意,又不至于让她一人劳神,还能叫我们姐妹几个,也沾一沾皇阿玛御笔题跋的恩典呢。岂不两全其美?七妹妹瑶华、九妹妹朝瑰年纪尚小,便不参与了,待她们再大些,自有尽孝的时侯。”
乾隆眉峰微挑,审视着徽瑜。这个自小被他丢在外头教养的女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这番话却说得恰如其分,既不让吟霜独自担着御命的压力,又体面地抬举了三位年长的公主,连带她自己也在其中占了一席。滴水不漏。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乾隆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分明没有反驳的意思。
徽瑜微微垂首:"女儿只是想着,吟霜姐姐才认祖归宗,若能借着这个机会与几位姐姐多亲近些,日后相处起来,也更自然些。"
乾隆的目光在吟霜与徽瑜之间转了一转,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冰嬉图的事,便照你说的办。待吟霜伤好利索了,你们姐妹几个一起动笔,不必赶工,慢慢画便是。画好了,朕亲自题跋。”
此言一出,满室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紫薇听着徽瑜的话,心中乍然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疑虑。徽瑜和吟霜有旧怨,如今却一反常态示好,无法不让人起疑,何况她才回宫多久,居然连她擅山水都知道得这般清楚,其心思缜密之处,非常人所及,皇后那几次发难,真的没有她的介入吗?紫薇与晴儿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相似的思量。吟霜怔了一瞬,抬眼看向徽瑜,后者正在喝茶,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吟霜心里清楚,这不是随口一提。
徽瑜帮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解了围,还将这桩苦差变成了一桩姐妹共襄的雅事。可她为什么?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称不上亲近。諴亲王府池塘边那一推一救,已经将她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若说是示好,那这道好来得太过突兀,也太过周全。
但她到底没有追问。
徽瑜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像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日光落在上面时,亮得有些晃眼,却看不清冰底下的水有多深。
吟霜回以一笑,将那份疑虑压进了心底最深处。无论如何,这幅《冰嬉图》是她认父之后第一件光明正大能为乾隆做的事,也是一个与几位姐妹亲近的机会。她不想辜负。
满屋的暖意与笑语之中,只有一个人像被遗忘在边缘的影子。
小燕子坐在靠窗的杌子上,像一只落在金笼子外的麻雀,隔着朱红的窗格望着里头珠围翠绕的和暖春光,伸着脖子想靠近,可那窗格之间的缝隙,怎么也钻不过去。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等乾隆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处置,一个让她不必再悬在半空中的落点,可是没有。乾隆待她依然很好,把她从宗人府带回来,让太医为她诊治看伤,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处置了拷打她和吟霜的梁贪官。
这份温暖是真切的,可同样虚幻地像一场梦,她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越过满屋子的笑语,走到乾隆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屋的欢声笑语像被按住了,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皇阿玛——"小燕子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改口道,"皇上。"
乾隆的眉峰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她。
“皇上,您已经认了吟霜,可您把我晾在这儿好几天了,您不杀我,也不罚我,我就这么挂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白天还好,有这么多人陪着,可到了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心里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知道明天醒来等着我的,到底是活路还是死路。”
她抬起头,杏眼里有一种坦荡荡的决然:“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你要是想杀我,就痛痛快快给我一刀,我小燕子虽然怕死,可我敢作敢当。你要是想放我走,就给我一句准话,我立刻收拾包袱走人,绝不多留一天。可你什么都不说,我反而更怕。皇上,求你给我一个准话吧,哪怕是要砍我的脑袋,您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开来:"我反正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了!"
乾隆垂眼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小燕子的心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来问他,就是在赌,赌他的心软,赌众人的求情。这丫头看着莽撞,可每次到了要紧关头,那股子机灵劲儿就藏不住了。
他缓缓开口:“小燕子,朕问你一件事。永琪、紫薇、吟霜、容端、福尔康——他们应该都告诉过你,欺君之罪是个什么下场。朕在这方面,从不留情。你凭什么觉得,你会是那个例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块被推到悬崖边的巨石,随时可能滚落。
五阿哥永琪已经跪了下来。他跪在小燕子身侧,声音急切却清晰:“皇阿玛!小燕子虽然鲁莽,可她绝无歹心。她今日跪在这里,正是因为心里敬您、爱您,求皇阿玛看在她一片赤诚的分上——”
“朕让你说话了吗?”乾隆的声音冷了半分,可那冷意里没有怒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威仪。永琪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却依然跪着没有起身。
吟霜也在此时跪了下来:“皇阿玛,您答应过女儿——不杀小燕子的。”
夏雨荷也赶忙唤了一声:“皇上,请三思!”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跪下去求情,紫薇也下意识地想跟着跪下,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了乾隆眼底幽微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淡,藏在帝王惯常的威仪与冷淡之下,像深潭里一道若隐若现的、被水光折射出的鱼影。
她心中灵光一现,皇阿玛不是真的想杀小燕子,他是在等——等小燕子自己说出一句话来。那句话像一把钥匙,能将这扇"如何处置"的门轻轻旋开。可他自己不愿说,也做不出宽宏大量的姿态,他是在等她来给他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