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收住了将要弯下的膝盖,退后半步,安静地看着。
小燕子咬住嘴唇,脸色白了白。她听了太多次"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已经听得有些麻木了。她望着乾隆那张辨不出喜怒的面孔,心里的那股子火气忽然就被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不知该往何处落的茫然。
是啊?她凭什么呢?是皇阿玛对她短暂的疼爱?是永琪对她的关心?是吟霜和她的姐妹情谊?是紫薇对她的百般维护?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情”字罢了,可帝王面前,一个“情”字,能值几斤几两呢?
"小燕子不敢觉得自己是例外。"小燕子心里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把话说痛快了。"可皇上,您说我犯了欺君之罪——我犯在哪里了呢?您诏告天下,只说我收为义女。既是'义女',自然不是真的格格了。那我哪有‘欺君’!如果你当初相信我是真的格格,而你却说我是你的‘义女’,那么,你岂不是‘欺民”?”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时,漪澜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剥落的声音。
紫薇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在心里给小燕子点了个赞——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小燕子会从“义女”二字里拽出这样一番歪理来。皇后坐在那里,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却在冷笑。她太了解乾隆了,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拿捏话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巧言令色、诡辩构陷,乾隆就是再宠她,也绝不会姑息。她只需坐在这里,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自己撞上南墙。
可乾隆没有发怒。他看了小燕子片刻,忽然笑了。
“小燕子啊小燕子。”乾隆摇着头,“朕见过胆大的,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朕说你欺君,你就说朕欺民——你这脑袋,也就是朕愿意留着它。换了旁人,早就被你气死几回了。”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你这张嘴啊……"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说你是歪理,还真有几分歪道理。说你是正理,又分明强词夺理。可朕偏偏挑不出你的错来。"
小燕子呆住了,仰着头看他,眼里还汪着一层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乾隆收回手,负手立在她面前:"朕认下吟霜那天,答应过她不杀你。朕答应的事,不会收回。这些天朕一直在想怎么处置你,关也关过了,罚也罚过了,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章程。你倒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你拿'义女'来堵朕的嘴,那朕只好成全你。"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你不是说朕'欺民'么?若朕真杀了你,倒显得朕心虚了。倒不如让你继续留在宫里,做朕的还珠格格。这皇宫是个大金屋子,你既然飞进来了,就别想再飞出去了。以后,你就给朕安分守己地待着,和吟霜一起陪着朕,替你那张没遮没拦的嘴赎罪。”
“以后,不必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脑袋不保了。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不过功课还是得做,字还是得练,若是再让朕知道你偷懒,朕有的是法子治你。”
小燕子愣了好一会儿,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那汪积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然后又笑了,嘴角咧得大大的:"皇阿玛!您不杀我了?"
“怎么,你很想死?”乾隆挑了挑眉。
"不想——"小燕子连连摇头,爬起来,一把抱住乾隆的胳膊,也不管什么规矩体统,眼泪蹭了他一袖子,声音又哭又笑,"皇阿玛您真好!您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再也不闯祸了——"
“你说的话,哪次算数了。”乾隆无奈地想抽回胳膊,却没能挣脱她那双爪子。
"这次是真的!"小燕子信誓旦旦道。
那拉皇后一直坐在上首,冷眼望着一切,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周身的热闹与欢喜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看着小燕子跪下去又站起来,看着五阿哥与吟霜陆续求情,看着乾隆最终松口,看着满屋子的人露出“总算放心了”的表情,看着那些被他们称为“情分”的东西,像一层柔软的茧,将所有不合规矩的事都裹了进去,轻轻松松地化解了这场本应致命的危机。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殿内的炭火烧得不够旺,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慢慢结冰的冷。她坐在这里,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局外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用“情”这个字,一次次地践踏她所信奉的“规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才刚入潜邸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侧福晋,年轻美丽、朝气蓬勃、满心都是“要做个贤内助”的念头。她记得有一回,乾隆因一件小事发了火,训斥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太监。她当时站在一旁,心里想着:皇上果然是个重规矩的人。她觉得自己选对了路,只要她守着规矩、守着体统,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处。
可后来她渐渐地发现,乾隆并不是真的重规矩——他只是重他自己的规矩。
同样是犯错,有人可以轻轻揭过,有人却要被反复敲打。同样是“不守规矩”,小燕子大闹王府、顶撞太后,最后换来的是赦免与封赏;而她不过是在后宫事务上多说了一句话,便被乾隆冷冷地斥了回来。
那些她求而不得的温情与宽容,在别人那里,却像是从天而降的赏赐,轻易地、理所当然地落了下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尺,一寸一寸地量着这深宫的规矩,可到头来却发现,这把尺量天量地,却量不了人心。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碎裂,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小,却足以让整片冰层失去承重的能力。规矩没有护住她,体统没有帮她赢,反倒是那些"不讲规矩"的人,一个个活得恣意张扬,活得有笑有泪,活得让她嫉妒。
晴儿将皇后面上那一层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侧过身,对皇后低声道:"皇后娘娘,老佛爷那边,怕是还等着您去说说话呢。您看……"
皇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猛然唤醒,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那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回心底深处。晴儿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她若再坐下去,只会在众人面前更加难堪。何况今日这一局,她已经输了,若再丢了老佛爷的欢心,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她站起身来,向乾隆告退,又向静贵妃、令妃颔首致意,便领着六公主徽瑜和容嬷嬷,出了漪澜堂的门。她的背影依然挺直,可那挺直里,分明多了一层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乾隆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望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在那道影子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仿佛那不过是一片被风吹走的浮云。
乾隆没有久留。他还有一摞奏折等着批阅,西藏土司不日入京,礼部的章程、鸿胪寺的接待、禁军的布防,桩桩件件都要他点头。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小燕子和吟霜一眼,叮嘱了她们按时用药,便带着吴书来和李玉出了门。乾隆一走,夏雨荷与令妃便也起身离开,她们都是心思通透的人,知道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这些年轻的孩子。
小燕子还在那抹眼泪,又哭又笑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雏燕,可眼神还是亮的。吟霜站在她身侧,伸手拍拍她的肩:“这下你放心了。”
“放心!当然放心!”小燕子吸了吸鼻子,扬起脸来,笑容明晃晃的,“我就知道皇阿玛舍不得杀我!”
永玥在一旁插嘴:“你还挺得意?”
“那当然!我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的后福就是继续留在宫里祸害我们?”
“九阿哥你少来!我这叫给你们增添生活乐趣!”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除了五阿哥永琪。小燕子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知愁的、明亮的鲜活。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一缕日光,可他站在这光里,却觉得它离自己很远。
“五阿哥,我有事想同你商议。咱们出去说?”
五阿哥如梦初醒,他方才经历了大起大落,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他下意识循声望去,是容端。容端只是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随后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五阿哥犹豫了一瞬,看了小燕子一眼,她正拉着吟霜说笑,并没有注意到他。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跟了出去。
紫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微微侧过头,低声对晴儿说了一句“我去去就来”,便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两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