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周家人害了二姨太?
这事程筝倒听过一星半点,不过大多是从周五爷与周太太的嘴巴里捡到的碎话,单只知道二姨太并不是自愿要嫁给那周峥的,至于她怎样死的,从不有人同她说。
于是她因他这话发一瞬的怔忡,臂膊便倏地被向上提去,程筝几乎是贴近他了,能够清楚地瞧见方秋水正垂视着她。他似乎是想到些什么,眼光是极冷的一道,叫程筝立时感到此时眼前人的危险。
“我并不知道你母亲的事……”她挣了挣,没能脱离方秋水的桎梏,便收了力气。程筝知道徐林那边还需要卖方秋水的人情去联络李施南,否则制铁厂那处被日本人封控,难以走通关系,既然有求于人,便不可再做招恨的事。
百转千回之下,程筝抿直了唇,试图叫方秋水坐下,他们不妨吃一口茶好好谈。
只是还不等开口,周怀鹤鬼影一般从她身后闪现,程筝竟不听到人的脚步声。
只看见他目不斜视从台阶上跨进凉亭里去,一眼也不看向他们,坐在那里掀开方秋水揉烂的那份报纸开始看,乌浓的眼珠沉坠坠的,也不知这人在石阶下观赏了多久,感想如何。
方秋水斜看他一眼,方才松掉了程筝的手腕。她心间将这几人骂了一通,打眼一看,那道周怀鹤在她皮肤上划破的小口之上,又留下了方秋水的指印。
这几人不知什么怪脾气。
三人同坐在凉亭下那张圆形石桌边,却谁也没有开口说首句话。程筝摸着自己的手腕,各向两边投去一眼,道:“既然好容易碰上这一面,不如将一些事开诚布公地说个明白。”
凉亭外,稀稀落落的黄金树影里,芸芸等人瞧见那三人正在亭子里谈话,见状便纷纷退下了,叫王发另找一处。玉玲似是想要继续听,末了也被芸芸拉走了。芸芸一步三回头,叮嘱她今日的事别去告到老爷太太跟前,玉玲默了两秒,说了是。
程筝发言之后,周怀鹤将那报纸折了几折,却先掉过头来,漆黑的眼珠直射向她,静静地问:“你想要先开诚布公哪些事?我以为你与方秋水有私事要说明。”
听这口气便知道是酸起来了。将才在饭厅时,周太太要将雅克介绍给她的事还未完,如今又添一件,程筝只管在那里发出讪讪的笑,道:“我没有私事要说,我是正好想聊李施南的事,既然鹤少爷也在,那可正好。”
周怀鹤的眼钉住她少时,并不回答。她一扫她的喉咙,先将正经事商讨妥当:“二少爷也知道,我们从沈阳回来时,制铁厂那边还留下一个烂摊子,前几日大家合计出一个法子,希望你受累将我们引荐到李施南那里。”
程筝的话留了半头没有说。具体是叫李施南办什么事,这个节骨眼并不好直截告诉了方秋水去,唯恐重蹈覆辙再被他倒打一耙。
他们什么条件都没有给予,方秋水自然兴致缺缺,呵笑一声道:“程小姐,我是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呢,你要我办我便得去办?”
周怀鹤的身子坐得直,虚虚贴着石凳冰凉的靠背,他畏寒,两只手筒了起来,处变不惊道:“先前是二哥你将地下党情报员的消息透给了政府罢?国民政府不定认你这个情,地下党那处你还得罪了个干净,二哥竟不想想究竟要倒戈哪一边么?还是说,日本人打了进来,你也要坚持做政治中立者。”
这话在方秋水的心上溜过去,他不得不稍微认真思忖一番,只是对着周怀鹤,他言语上还是讥讽的:“难道你有门路向谁说我的好话么?”
他猜到:“秦家?呵,你想要我替你联通李施南,你便叫秦家在政治上不来为难我,这是你提供给我的条件么?”
周怀鹤道:“不错。”
方秋水微微向后一靠,一只胳膊虚虚勾在大理石桌子的边沿,圆头皮鞋向旁一横,踩在程筝的石凳下,尖锐的眼光掠过她,嘴巴里却以虚伪柔和的口吻道:“我不答应。”
玳瑁眼镜闪着澄黄路灯的光,他的脸仿佛是阴阳两面:“我帮了你,你的厂子稳定了,你的爸爸死了,然后好叫你带着这位——差一步便成了你六奶奶的人,出去过好日子么?”
话语愈向后说愈阴寒:“怎么好叫你也好过呢,你以为我单只恨着周峥?你就这样跟女人双宿双飞,我待在这周公馆只怕要恨得呕出血来呢。”
他可不是只为着周家这点钱才蛰伏这许久的,方秋水只盼着他们每一个人都如他一般家破人亡才好。
周怀鹤仍旧挂着一副病恹恹的、谁来也不动气的死人模样。只是白花花的脸上,促狭的眼眯出一道弯,他微微笑着道:“那你就等着爸爸能宠你到几时。你在周家坐稳这位置,全靠你母亲在周峥心中有一些份量,即便他将周家的产业留给你,你倒是问问这周家的族亲是否承认你?你有本事倒是将他们全杀了罢,否则可难以安生。”
夜鸟从凉亭上方叽叽喳喳掠过去,羽翅哗啦哗啦扫着盖亭的琉璃瓦,几番话从程筝的左耳朵流到右耳朵,再从右耳朵重新灌进去,流水一般。她是知道这两人不对付极了,谁也不愿意向谁低头。程筝思考片刻,指甲在粗粝的桌面上一滑,细微的兹拉声,鸟扑腾飞开了。
空气整个儿地安静下来后,她才劝道:“秋水少爷,如今不是你想自保便能自保的了。因着你害老爷吸烟,周太太又不愿意你同她的儿子争夺,于是有意打压你,你同良少爷的关系可不见得好,近乎于恶劣了,国民政府你靠不上。如今你如若想要依托一处能叫你在日本人枪下苟且的靠山,只有向地下党派投诚,我知道二少爷并非辨不清利益关系的人,这其中利害,怎会不清楚呢?”
方秋水当然知道他们说得很是对的,时局大乱的今日,即便是他将整个周家都吞进肚里,恐怕也难以立足,先前确是将两边都得罪了。
只是……他面上的皮渐渐绷不平,恨恨地向程筝剜去一眼。自己究竟是为了叫谁从牢里脱身才得罪了□□,她竟不知么?
程筝因这道眼风而感到浑身不自在,实在疑惑,又待她怎地?
周怀鹤瞧这两人竟在那里对碰了一个眼光,白生生的脸色再凉掉几分,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只留下一句“言尽于此”,便要走。
待走至那向下的石阶上,略停了停,侧过头来向后看。程筝眨一瞬的眼,瞧见周怀鹤在那里不动,于是立时跟住了他,苦恼着挠了挠脸侧,从他的左边绕到右边,打着哈哈,又哄那药罐子去了。
方秋水仿佛渐渐想不到自己在这里等程筝究竟是为什么了,单只是想要问问她是不是同周怀鹤恋爱着么?他坐定原地未动,慢慢将视线挪回至报纸上,那一排排的英伦式路灯笼着他一个人。方秋水觉得凉透了,完美的皮囊渐渐也裂开了缝,只觉得自己即便是对周家大权在握,早已失去的东西也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