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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馆后花园内,芸芸正替周怀鹤煎药。将抹布打湿,拎起咕咚咕咚烧热的陶罐,芸芸去外头的水渠中沥药渣,抬目一瞧,见到位眼生的男人:驼背,身材矮小,仿佛是烧干的柴薪一般黑瘦,头顶盖着破烂的麻布帽子。

此时玉玲正在她身侧收拾晒干的衣裳,芸芸走过去,拿胳膊肘杵向她,同时偷眼向矮屋里望,问道:“那位是几时招的新人?我竟从不看见。”

玉玲抱着衣裳道:“来了有一礼拜多,前一向烧大烟的阿狗死了,杨妈新找来的,听说是从沈阳逃到天津来,在东马路捡了半年烟头,之后被捉去日租区的德义楼做过事,如今专给五爷烧烟泡。”

虽说仅仅是看了模糊的一眼,芸芸却对那男人不很有好感,皱起脸说道:“太太才说良少爷要被遣回天津,待良少爷晓得这事,准得吵,他一向不愿意五爷沉迷这些。”

两只瘦小的胳膊圈住衣裳,满是干燥的阳光味,玉玲拍一拍衣裳沾的灰,垂着她的眼睛,显得极为沉静。

“左右要死了。”

这话一出,芸芸即刻轻轻拍打她的嘴,玉玲皱眉呼痛。芸芸生怕别个听见这大不韪的话,告诫这小孩:“这话可别大剌剌地说出口!当心被罚!”

玉玲望着她轻轻地叹气:“你可真傻。”

新仆役进了原先阿狗住的那间屋子里,闭上了门,不久便能听见烧柴起灶的细小噼啪声,从门缝里逸出烟雾来。芸芸拾起陶罐回了厨房,掀开蓝色的帘布,见程筝正在那里。

她现今每日早晨便要去报社工作,着装是一身米白色的骑马服,棕灰色腰带勒出腰身,头顶上是宽大的遮阳帽,盖着她半张脸孔,两只胳膊搭在一起,靠着那五斗橱,痴痴地垂着眼,仿佛正为某事心烦,芸芸叫她才醒过来。

“这是谁的药?”程筝侧身来向她问。

“总不是鹤少爷的?”芸芸将陶罐递给庆蕊,再弯腰去拿碗,“入秋之后鹤少爷时而能咳出血丝来,说是发了炎症,前一阵给了新的方子,辅佐着补气虚的方子一道用。”

在沈阳时周怀鹤大病好几回,程筝那时替他煮药也煮出了经验,向碗内看了看,下意识道:“碗要盛满,不要规规矩矩按剂量来。总归你给他多少药汤他都得剩一口不喝,常常这部分要预先留出来。”

“你倒了解他。”芸芸嘀嘀咕咕,向里加了一些,庆蕊缓缓地向程筝投来一眼,暗自摇头。

“程小姐来厨房是找东西吃么?”庆蕊问出一句。程筝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正要找芸芸说夜校的事,叫她今天下午三点钟同她们一道剪彩招生,陈放和几位学生也在。

眼看日头已高,程筝踢踏着走出厨房,叫来一部人力车去报社。

等那碗药上腾腾的热气见稀,庆蕊便端上了楼。

周怀鹤与方秋水正一道在书房内,这事当真百年难得的罕见。庆蕊敲门进入,从漆盘里端上药,见两位少爷之间仅仅摆着一张棋盘,棋局仍维持着上回周峥与周怀鹤谈事时的模样,毫无改变,说明这几个钟头里两人连斗棋的兴致都无。

那药盛得满,洒了几滴在棋桌上,周怀鹤眼见这药量增多,道:“这一碗下肚,我连午饭也不消得吃了。”

庆蕊道:“程小姐将才到厨房来说您会剩下来,所以要盛满,喝进肚子里才是够药量的。”

周怀鹤怔怔盯那碗药许久,在浑浊的药汤中瞧见自己苍白的脸,他伸手将碗拢在掌心里。

另一边方秋水的指甲愈发嫌烦地击打桌面,震得黑白棋子细细地抖动。他的手边摆着一张帕子,帕子上沾着粉红色的唇印。见到庆蕊打量的视线,方秋水微微向她露笑,道:“你报备完了么?我同弟弟还有要紧事要谈。”

庆蕊却觉得这二少爷的眼光尖得狠,仿佛恨她说了那样的话,直教人浑身打起激灵来,便抱着漆盘讪讪退到屋外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周怀鹤端起药碗,在方秋水的目光中一口吞入,虽然嫌苦,也一口不剩,白瓷的碗底映出两人的眼睛。

“之后还是别要叫我‘弟弟’,我倒不知你我有过这一层血缘关系。”

方秋水面无表情,掀着嘴唇:“真是冷漠呵。”

他向后靠于沙发椅上,微微离开棋桌,手肘压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眼光却是死死地钉住周怀鹤,继续二人被打断的谈话:“我知道你从未与秦家断过联系,毕竟顶着周家三少爷的名头,在天津替那些情报员递个消息实在不很难。你从香港回到天津来,本就是为了帮秦家政党做事罢。”

周怀鹤静静看着他,微笑。

“我能够拿你需要的东西与你交换便足够了,至于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不妨碍你,毕竟我也从没有干涉过你的事。”他的眼光移至方秋水手边的帕子上,一径瞧了许久,“你这些年想尽方法叫周峥染上各种恶习,我难道插手过么?”

“可是你是周峥的种,我便恨透你。”方秋水森然道,嘲笑着,“他虽然不是我的爸爸,却是你的亲生父亲,相较于周怀良事事为他的好父亲鞍前马后,你这位次子倒是恶毒。”

“恶毒?”周怀鹤这回真真笑得露出上齿缘来,漆黑的一双眼眯细着,“我在香港快要病死的时候,不见到他过问;我的母亲将要死的时候,不见到他过问。我从没有加害过他,只是不关心他的死活罢了,这种帽子别要向我的头上盖。”

脚尖频频点住地面,周怀鹤实在嫌烦,不想要同眼前人搬嘴舞舌,便直截向他要李施南的信息——如果他还想要在这场动乱中过好自己的日子的话。

昨日,天津卫日租界发生过一场较小规模的动乱,据说死了一个中国人。再远一些,东北战场,日军轰炸了锦州。周家经营外贸,对日本也有数量不小的生意往来,如今全然是一颗烫手的山芋。直截断掉日本线无异于叫日本人将枪口对准他,可继续往来下去也是如履薄冰,需分外谨慎。方秋水即便同周怀鹤不对付,却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今后的打算。

他需要周怀鹤同秦家的关系,周怀鹤也需要他与李施南的关系。

两指夹着那张纸片,方秋水扔给了他。不待周怀鹤打开,他便冷冷地讽刺道:“我叫程筝叫你来找我,你便眼巴巴上门来,我倒好奇,她如何同你说的呢?毕竟那日我同她聊的不止李施南。”

周怀鹤的指尖黏在了那张纸片上。他抬目刺向方秋水,方秋水脸孔上笑意愈浓。

他吃了茶水,迟迟不再出声,却拽过一直搁在他手边的乳青色帕子,作势要擦嘴。

那点帕子上的红色将将要挨着他的嘴唇,周怀鹤一径站起来,伸手从他指缝里拽过那帕子,倒是很用了几分力气,远远丢在地面上。

青白色的脸孔上闪过琉璃窗透来的彩光,周怀鹤看着他。秋天的早晨,鸟喙不明所以地啄打彩窗上鸳鸯的眼珠,叩叩、叩叩,静静的,屋子里长久的沉默,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方秋水看清他脸上的妒色,陡然间哈哈大笑。

“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叫你气到如此地步,你对她动了这样多的真心。”方秋水的手指穿到镜片之后,扶了扶睫毛,“可她在骗你哪!”

“先前她来找我,说要帮我除掉你,周家便是我一个人的了,这个人是打秋风的好手,于是轻易出卖了你。她对你耍了这样大一个心机,居然还能够三两下将你哄回去。”

“叫我来猜一猜……”方秋水有些意兴阑珊,目光信马由缰地在天花板上扫荡,嘴角噙着笑,仿佛很是得趣,“她会向你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绝不离开你’、‘你这样怀疑我,真是令我伤心’……诸如此类的话,对么?”

周怀鹤沉郁的眼光一闪,一层一层从霜凝成薄冰,指甲钻进掌心里。

方秋水闲闲地瞧着他,原本没有想要讲这样多的废话,然而一想到庆蕊一进门便说程筝是怎样地关心这个人的身体,他便觉得格外败兴。

“的确,你们在沈阳乡下那样的穷乡僻壤里待了那样久,她对你也堪称不离不弃。”他渐渐煞不住嘴,“可你真的感觉到她爱着你么?”

“那样一个谁都能够攀附的、见利眼开的人。”方秋水两眼空空,仿佛没有在思考了,已经不知道自己说出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激怒周怀鹤的胡话,“她那张嘴巴只会骗人,用到你了就来找你。”

害人的一张嘴巴。方秋水失去虚伪的笑意,不住地想到那天在汽车里,他擦干净那张嘴巴上的唇膏,程筝的下巴被他捏在手里,背后的车窗挂着雾气凝的水珠,滑下去,程筝瞪他,他在那双眼睛里瞧见自己正笑着。

目光越过定定站立在原地的周怀鹤,方秋水看到那一张被他扔在地板上的帕子,看到上头的唇印,便再想了一遍:害人的一张嘴巴。

一番念头在方秋水心中高高挂起许久,他觉得不解。毕竟周怀鹤未免没有在程筝身上放入他的算计,正是因为猜到程筝会揭发他,于是才顺水推舟将工厂暴露出来,好在国民政府的护送下前去沈阳制铁。这些事情他不信周怀鹤没有想过。

那么。方秋水瞧着眼前这个眼睛里仿佛是要淬出毒汁的人,心想,你爱她什么?

“前几日我去剧院观赏京剧班子为父亲寿宴排的戏,当时觉得分外好,如今对照起来,竟不若你排的这一出。”周怀鹤的眉眼都是松垮的,似乎觉得他不断重复着这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很要可笑,“在她面前说我的坏处,留一个唇印帕子,又跑到我面前来讲这些话,故意要我看到你帕子上的唇膏,很有趣么?”

方秋水又恢复了那般恂恂文士的模样,柔声和气道:“怎会无趣呢?”

周怀鹤取走纸片,飞开眼神,并不想要再搭理他,只觉得日后若是有法子叫他永远发不出声音才好。

在书房门前,他略站定一会,觉到有哪一根神经在他脑中颤颤跳动,他的炎症始终不见好,此时便又想要咳嗽,掖在喉咙深处,因为气短而觉到目眩了。

下楼时同一位仆役撞肩,周怀鹤正觉得看不清眼前路,太阳穴生疼,向那人落去一眼,男佣扑通一声跪下道歉。

他头上是破过洞的黑色布帽,低着头将整张脸掩着,没有抬起。周怀鹤正觉得心烦不止,没有理会他,只闻见他身上极讨厌的烟土味,同他拉远了距离。

男佣慢吞吞从台阶上爬起来,手里端的是给周五爷烧好的烟,带进了五爷的房间里,很久没再出来。

傍晚周太太想要出门去,四处叫杨妈她们帮着找那枚她新买的祖母绿嘎子,遍寻不得,疑心是遭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藏了。

杨妈将手伸进太太的羊毛外衣口袋里,也没能摸到,于是一面给太太穿外套一面怪道:“是不是前几日去陈太太家打牌,落下了?”

“我不记得我那日有摘下过。”周太太蹙紧眉尖儿,“不过今日她正好邀我去吃饭,我去向她问一问,你们在公馆四处也找一找。”

杨妈应下,便又听见太太交代:“明日崇文过寿,怀良报信来说今晚他的车便要抵达天津,大少爷回来,你们招呼着些。”

“是。”

傍晚八点钟,程筝搀着芸芸的手臂从人力车上下来,站立在周公馆大门前给车夫掏钱。

今日夜校剪彩,借杨主编以及陈放等人的人缘关系,招待了几位文化界的名士,想来这报文是容易写了,也并不怕学生招不满。只是难免需要小酌几杯,程筝又是个十足不胜酒力的,此时一面掏钱一面眯着眼去看,竟连钱也数不明白了。

芸芸“嗳呀”一声,夺了她的钱包替她数,眼见她两颊酡红,正迷迷瞪瞪地眨眼,便扶着她走进公馆里。

“你酒量这样差,何苦接人家的酒?”

程筝顶头痛地揉起太阳穴来,低声道:“你们一个不喝、两个不喝,我总不好叫别个的酒杯一直举在那里,可不只有我了。”

芸芸看看她,也是感激的。

“假使有一天你要与陈先生一道办喜宴,可别请我吃酒了。”许是酒醉,程筝嘀嘀咕咕的,芸芸一脸害臊,恨不能直截将她丢在门口!

“没影的事!”芸芸跳脚道,“可不如你与鹤少爷。”

冷不防从她嘴巴里跳出这个人,程筝一滞,芸芸觑她一眼,说道:“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同他在沈阳,他为你挡掉一枚子弹,我道鹤少爷是对你用心,只等老爷一命呜呼。”

程筝久久没有搭腔。前花园的石子路两旁摆着花架,盆栽里植着三色堇之类彩色的秋季花,她垂下揉额头的手,小花骨朵纷纷擦过程筝的衣袖及手背,芸芸偷眼瞧她,问,难道她真不考虑么?

“左右你是自由身了,想同谁恋爱、婚姻,全凭自己。”

临走到房屋门前,程筝才脱口道:“早在九月份我便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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