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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样震煞人也的消息,芸芸不禁瞪圆了眼,程筝无奈地一笑,并未再提及所谓“恋爱”之后的打算。无论周五爷在或不在,恐怕都走不到婚姻那步。

两人一进了公馆内,芸芸便被杨妈差使走,替太太寻戒指去了。程筝换鞋摘帽,只觉到两眼昏花,甫一望向大客厅里,单只看见一人站在那里倒茶,微微侧头,露出一点鼻尖来。

她见那模样酷似周怀鹤,原地站了一会子,慢慢吞吞走过去,拉住那人的衣摆,在手心里团住,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便道:“昨晚你的问题我可以再回答一遍,这回准使你满意,可以么?”

眼前人搁下水壶,似乎掉过头来看她,可程筝一径垂着眼皮向地板看,视线模模糊糊的,睫下盖着浓黑的影,她低声道:“你总是同我吃醋生闷气,可你分明也没有对我坦诚,不是么?”

她正想要提起方秋水同她说的那档子事,从引她去香港,到刻意叫她在抽屉里翻到他与秦家的信,都是周怀鹤对她的利用么?可芸芸也未说错,他好歹为她挡过子弹,差一点要死了,这是不作假的。

你真想过在你父亲死后娶我么?

只是还未问出,头顶的声音截止她的话:“程小姐?”

低哑的,带一些厚度的嗓音,仿佛金属擦过枪膛。程筝浑身僵了一瞬,即便是酒醉到糊涂,也听清这并非周怀鹤的声音。

慢慢地,她松掉手里攥住的衣摆,抬眼一看,正是周怀良。头发稍显凌乱,盖在眉上几缕,几根穿过了眼,那双冷静缄默的眼睛向下睨视她,随后,滑到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上,盯住许久。

“良少爷?您今晚回来?”

程筝向后退开一步,闭眼晃着脑袋,心想自己怎么这也能认错?再睁开眼,却瞧见二楼楼梯的栏杆上正搭着一双白玉似的手,周怀鹤长衫短袴,整个儿的像从白墙里挖出来的,单只有一双眼是挪用了彩窗上鸳鸯的黑晶眼珠子,正微微低头不带表情地盯住她。

程筝深觉酒醒大半,再扭头一瞧,原来沙发上也坐着人,正是方秋水,几乎看了全程。

这大客厅里全是人!她竟未发现!

周怀良瞧她慌里慌张的模样,慢慢挪回眼,背过身继续倒茶,心思却仿佛不在茶壶上,向她问:“你将我错认成谁?”

程筝反复拍脑袋,一时有些心虚,几乎咬着舌头说道:“哦,芸芸她正同我生气,我正想要解释,只是今日吃酒有些不清醒,竟是看错了。”

一面说,一面向楼上飞去道道眼光,苦恼着。

周怀良甚至没有问她是如何将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认成芸芸的,程筝便自知理亏,想要逃避问题,借酒醉的名义钻回楼上,在二楼走廊处正对周怀鹤的目光,再次暗想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张师傅的戏班子当夜便来到了周公馆的后花园,预备从零点开始筹备,于是后花园里踢踢踏踏地忙活起来,响起走台的声响。

桃木椅子、花生瓜子儿、彩带裱作“寿”字,一齐布置上。

程筝钻回房间里头便闷头睡了半觉,不久听见些楼底下的动静,醒过来,浑身的酒气却未散尽,甚至因着睡了三个钟头的工夫更显得头痛欲裂。

她在床上翻过一个身,虚虚张开眼睛,却见到玻璃窗上盖着长条条的一道人影。

程筝同他相望着,全然不知这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坐进她房间的,亦不知坐了多久,只是在这里看着她睡觉么?

她没有先开口,周怀鹤静静坐在窗下,顷刻间迈步向她,声口极淡:“这回又要认错么?”

程筝撑坐起来,反复眨眼看清他的脸孔,确认道:“刚才是不当心罢了,我哪里会真的认错呢?”

周怀鹤瞧着她,坐下,床边陷下一个窝。

“哦。”不咸不淡的语气。

偷偷飞去一个眼波,他看着她;程筝收回视线垂下眼,几秒后再扔去一个眼风,他仍看着她。

“李施南的电话号码和住址我要到了。”他仿佛是来谈正事的,“等支部的人借他与徐林等人联络上,我会安排一艘船送核心工人们海渡去香港做工。”

程筝噤声短时,此时脑子并不显灵光,只觉得口干舌燥:“哦、哦,那你要放弃那一处工厂了么?”

周怀鹤的眸光翩然下落到她干燥的唇角,想到的却是方秋水频频向他展示的帕子,甚至于程筝今日将大哥认作他,牵着别人的衣摆用低软无奈的口吻讲话。

有许多人向他说明她的花心与不诚实。

于是他伸手去拢住程筝的脸,程筝并不清明的眼望住他,周怀鹤能够闻见她呼吸间极淡的酒气,拇指在她唇角的位置轻慢地揉。

“在哪里都能够办厂,等父亲寿宴过了,徐林安然抵达香港,我会拿一笔款子在香港置办一处房屋,你随我一道过去,近些时候天津也开始不安生。”周怀鹤不紧不慢地计划着,“说到底为不为周峥守孝于我而言并不很重要,我愿意不为父亲守丧,我的喜事没有任何必要因为他而耽误。”

“你的喜事?”程筝反应了许久,张唇讲话,周怀鹤的拇指磕在她的牙关。

他深深望她,道:“我不为周峥守丧,一日也不守。你也不必要在我大哥二哥附近转圜。方秋水准是又同你说了些什么,说我早早利用过你,是么?这些事情之后安定下来我会好好同你谈讲,现在我只想要你回答我,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齐到香港去,再不要见这些人。”

程筝缓慢地眨眼,柜子亮着几根高级精油蜡烛,袅袅的香气盖过了她直冲脑筋的酒香,可程筝还是慢声道:“不可以,我不能去香港。”

她反复闭眼,以极低的声音念念有词:“我还要到……山去,何师父……”

周怀鹤捕捉到她凌乱的语言,蹙眉道:“何师父?”

程筝思绪混乱着,只摇头晃脑重复着:“总之我不能离开天津。”

她吁出一口气,伸长了手臂,耍无赖一般猛地靠在他肩膀上,叹气道:“你饶了我罢,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等我将事情办完,不可以么?”

静静靠了不多久,周怀鹤冷脸将人拽过来,眯眼,质问她,为何不愿意同他走?不是一句一句地同他说“不离开”“不抛弃”么?今晚究竟是装认错还是真认错?还是说眼见他式微,周家的款子落不进他的口袋里,正打算去约别的男人?

又来了。程筝听着他反复发问,听见楼下唱起第一声戏,从《贵妃醉酒》唱到《封神榜》,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晓得他心中生怨,程筝又哄着他,叫人安定些。她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窝进那褥子里,思忖片刻,干脆抬高颈子亲在他的唇峰上,希望他别再说了,这事就此掀过。周怀鹤目光一凝,确是安静了些,不久捏开她的嘴巴,舔进她尝过酒水的嘴里。

周怀鹤的舌根是苦的,有中药的涩味,皮肤也凉透了,简直不像人,仿佛病入膏肓,可明明还有这样多的活力来计较。

床板响了一声,程筝瞧着眼前瘦白的男人,突然觉到心上几分茫然。

周怀鹤并不显得温暖的手指隔着真丝衣料点牢了她,又轻又凉的眸光下落,睫毛盖着眼珠,仿佛正深思。

“前一阵我向庆蕊学了几招,她告诉我,要生米煮成熟饭,心上人才不会乱跑。”

“你别跟着她乱学。”程筝哑然道。

周怀鹤的眸光载浮载沉,一下落在这里,一下飘到那里。“是么,我不懂。可是我单知道那些堂子里的人将别个勾得□□。怎地,我做不到么?我哪一点没有学好呢?”

他眼眯成缝:“你嫌我身子不好么?可这点力气倒还有的。答应跟我做男女朋友,难道还打算与别的男人胡搅蛮缠?”

趁这当,周怀鹤已然跪上她的床了,手指压在她的头发上。

“你父亲还在底下。”程筝上下牙齿磕了一下,挤出败兴的一句话。

“那又如何,你今夜又不是他的妻子。”他轻轻地微笑了。

床侧是一扇长方形玻璃窗,玻璃上糊着描金花纸,盖了一层藕荷色纱幕,秋风轻轻地扫在纱幕上,花园里打着灯光,照在房间里。

程筝止住呼吸,瞧着周怀鹤的脸,心口静静地涌起一些情绪,她缓慢地眨眼,便又想要问:你真想要娶我么?

“我总想要在你面前冷静些,省得在你心里是个不理智的人。”周怀鹤的气息洒在她全身,微微涩苦的熟悉的味道,靡靡的嗓音说了大段的话,因为常常咳嗽而显得喑哑。

“可是我不说你也不提,我说了你还要当不听见。我的命这样坏,冷不防我就病死了咳死了,甚至也许活不过我的父亲,你不挂念我么?”

“程筝,我也为你中了子弹,我也给了你我几乎所有的钱,今日我也给你我从不给旁人的真心话,难道我不能够要挟你给我点什么吗?”他重重把住她的腰,一双牙齿上下搓开,怨毒地控诉着,“你给我什么呢?你给我什么呢?”

你只给我你模糊暧昧的态度,你甜蜜的说辞,我不知你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假使风能够被看见,此时该是冷冷的青蓝色,一片一片将自己撞碎在彩窗上。程筝单是听见那点嗵嗵的声音,仿佛是她的心在跳。

“卿卿。”每当这时,周怀鹤总能从她的嘴巴里听见旖旎的亲密的话,她好似是无奈了,却也显得包容,轻轻弯着一双秀眉,一声声唤他“卿卿”,酸得他牙倒。

“你总问我这些,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喝醉的人是不会骗你的。卿卿。”

骗人。

骗人!

他呵出一声,并不显得相信,低头嫉恨般咬破她的舌尖,程筝掐了他一把,两眼仍是浑浊的,似乎还未从今晚的酒局中清醒过来,茫茫然望着他,并不懂怎地说好话还要被咬。

“阿筝。”他只管轻轻地冷笑,学她亲密的口吻,盖住她的眼睛,“你骗惨了我。”

程筝酒醉,似乎心里什么也想不到,只是疑惑着:她是真心的呀。她愿意喊你“卿卿”,哪怕自己也快死了也没有再想要你的命,没有将你送去青潭山镇压,她的任务一拖再拖,对你还不够好么,这也叫作不真心么?

周怀鹤的确向庆蕊学得不错,那些仿佛闺阁女子一般幽怨的语言频频在她耳侧响起,他幽灵一般缠着她,甚至不搭理父亲的寿宴,只迫着她稀里糊涂喊了一夜的卿卿。

喝醉的程筝显得极好通融,只是觉得生病的人体温实在好凉,吃什么药也不好么?

天彻底亮堂,楼底唱开第一句嘹亮的青衣嗓。京胡、月琴一道拉响,铙钹猛地一擦,楼梯上传来老妈子们催起床的声音。

周怀鹤掀开眼皮,正瞧见程筝披散着头发,酒全然醒了,花窗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正坐在熹微中皱眉啃她的指甲,一只手抚在小腹上,仿佛觉到荒唐。

昨晚的一切全然不在程筝的计划里,简直脱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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