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是什么行程呢?两个月前就一直往这边跑。应该有重要的工作吧。
拨通电话的时候,脑袋里散漫的念头是,如果他已经离开,就当没有缘分,回叶青身边。
但他真的还在上海。
纯黑色、流线型车身,与他形象不太符合的雅致的车辆,半小时后开到湖边。前排司机是脸熟的杨师傅,后排坐着某位青年企业家。
不是能长期停车的地方。没有人给你开车门。
你自己挑位置坐。
后排车座宽敞。左右车门夹着一段长距离。他坐在驾驶座身后。似乎领导都喜欢坐这里。坐在领导身侧,挺直半个下午的腰身终于软下。困意忽而涨潮。你倾靠在他的肩上,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慢?”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黑发挟着湖畔湿气,打着旋儿散落。
向来话多又讨厌的大老板、一时间半句话也应不出来,竟生生哑住了。
他的手宽厚而粗糙,掌根的茧和伤痕压得皮肤刺痒。指尖嵌入、十指相扣,指根的缝隙都要被撑大似的,磨得微微发痛。
烫的。干燥的。粗野的。兽一般原始的。
微妙的不契合感。
司机在后车将追尾前默默发动车辆。
驶出园区,他才找回声音,哑声解释:“刚要上高速,掉头过来的。”
“这样呀。”
双臂兀自环绕、你温柔抱住他的手臂。
“不好意思,杨师傅。让您加班了。”
杨师傅:还有我的事?
他人到中年,经历算丰富,这场面却是第一次见;见后视镜中领导一动不动,视线放空,雕塑般任曾经友人的妻子缠绕而上,没有半点替下属解围的意思,只好谦虚道:“应该的,应该的。”
掠过大厦与江景,大团色彩模糊倒退。
席重亭极慢、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问:“…去哪?”
心神恍惚,半梦半醒。
你枕在男人肩窝,轻声呓语。“回家呀。”
“…人在我家。”
“嗯。”
“去哪?”
“回家呀。”
“黎潮。”他声音冷下去,“去哪?别搞这一套,说清楚。”
你侧头抬眸,对他静静微笑。
“不够清楚么?席先生。”
“说清楚。”
他低沉重复,交汇视线堪称冷酷。
“…你就是这点讨厌。”你垂下眼,低声说。
“是么?”他反倒笑了,骤然握紧你的手,深邃眉眼蓦地笼罩极浓郁的危险,紧盯着你问,“你不喜欢?”
他的手太大、太烫,又糙;十指相扣这么一握,不像情人甜蜜的牵手,倒像被异兽从掌根狠狠咬住。侵略感过分鲜明。你浑身一颤。这时才从藏红花恍惚的药效抽离,忽意识到自己抱住的手臂属于谁,瞬间想要逃离;而异兽更紧地、用力到使人发痛的咬住你,盯着你的眼睛,低沉重复。
“——去哪。”
你枕在他的肩头。他侧过头,视线低下。这个角度,咫尺之间、浓睫之下的钴蓝像一柄淬火的利刃。
这柄利刃划至心头,终于割破朦胧暧昧的伪装。
再倾吐的、唯有错杂混乱的漆黑雾气。
“…婚房。”
他身体前倾,侧过半身,几乎是正对着你;单掌撑在两腿之间,阴影大团笼罩而下。
审讯般逼迫的语气。
“季晓不在。”
手,是不是,离…太近了…?
“…我知道呀。”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不稳。
“你自己去?”
涣散的注意力,被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强行聚集。
并不是对他这个人排斥,但这个姿态、这种语气,这方空间,一切都传递让人脊背发麻的压迫感。身体下意识瑟缩。你缩进座椅宽敞的空间,眼眸却自低处抬起,视线相对,睫毛轻颤,幽幽反问。
“…席哥,不陪我吗?”
他说:“说清楚。”
怎么跟那个人一模一样?这两个人、不愧是朋友,连逼问的状态都很像。你避开视线,声音轻弱。
“就是那个意思呀。今晚陪我嘛。”
“黎潮。”席重亭低沉地提醒,语速缓慢,“你想,我们可以去酒店。”
“不要。”你固执摇头,“不然回去做什么?”
“别这么对他。”被你抛弃的爱人的朋友说,“他没有对不起你过。”
“…啊。”你说,“意思是不陪我吗?”
他低缓地重复。“我们可以去酒店。”
他是这么有原则的人吗?
仿佛第一次认识似的、这张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你微微歪头,盯着他看。半晌,说:“那我找谁呀?席哥,你帮我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