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平原浸在一片苍莽的凉里,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掠过轮轴,扬起细碎的尘沙。
近处的道旁,几丛蒹葭褪去青绿,风过处芦花飞雪般漫舞,沾在前行士兵的甲胄上,又被马蹄踏碎,混入泥土中。
军队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其上,极目远眺,几抹铅灰色的鸦鸟在空中盘旋。
孟元靠在马车内壁的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毯的绒毛。
这辆马车比寻常的规制要宽敞许多,角落的暖炉正燃着炭,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精致的漆盘,里面盛着几样周国产的吃食蜜饯。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孟元随着惯性向后倒在狐裘毯中。
她偏过头,赵其添正坐在对面的软垫上小息,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几日同行,他倒是丰润了不少。
“再过两日,便该到颍都了。” 孟元轻声呢喃,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原始平原在视野里铺开,只有那几只乌鸦仍在远方盘旋。
这几日车队歇脚时,已陆续有周国大臣与几位皇男派来的人递上邀约,言辞恳切,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不过眼下看来,这条命总归是能苟住的。
她也曾闲聊时问过赵其添这些人的来历,可他除了能叫出几位皇族的名字,对朝中大臣竟一概不知。
孟元缓缓闭上眼睛,真不知道赵其添是怎么长这么大的,难不成他从小就没出过他的宫室不成?
不再想赵其添,孟元打算先去赴那群皇男的邀请。
周国皇子众多,早年的储君之争惨烈异常,死的死,贬的贬,如今还能站在台面上的,也就只剩大皇男与七皇男两人。
他们这般急不可耐见她,无非是想拉拢或是利用,虽知其中凶险,却也是她摸清周国局势的好机会。
“唔...”
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孟元扭过头,见赵其添已缓缓睁开眼,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孟元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问道:“赵其添,你是怎么当上储君的?”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其添愣了片刻,转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难堪。
他垂着眼帘:“我也不知道,母皇死后没多久,有一日天还没亮,就被嬷嬷强行喊了起来,说父皇要立我为储君,让我好生准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当时来了好多侍从,手里端着储君礼服与玉饰,一层层往我身上套。
等装扮好已是午后,没进食物和水,便又迷迷糊糊地被带到宗祠前举办了立储仪式,如今对当时的场景都忘了七七八八。”
孟元听着他的话,忽然沉默了。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是她母皇的死换来的储君位,否则他一个连朝臣都不熟识的皇男怎么被立为一国储君的?
赵其添见孟元没说话,她应该也以为是自己的回答太过离谱了吧。
是啊,连他都没想过自己能当上储君,垂眼道:“你也不相信吧?”
话音刚落,怀中便被一个东西砸进,定睛一看,是颗秋枣。
孟元已坐起身来,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道:“你没得选,不是吗。”
赵其添握着那颗温热的秋枣,他犹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望着孟元平静双目,缓缓点了点头。
两日的行程如车轮滚滚倏忽而过,待马车碾过颍都城门前的石板时日头已爬至中天。
车队行至中途,沿街百姓见是军队归来,纷纷驻足欢呼。
“皇帝陛下万岁!”
“大周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孟元指尖一动便将车帘撩开半角,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细细打量着这座周国都城。
街角有小贩支着摊子卖泥人,杂货铺里,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老板正麻利地给顾客称盐包。
行至一条街巷拐角时,一间装潢雅致的阁楼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雨花阁三字牌匾,只是门前挂着一块朱红木牌,今日打烊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孟元眸光微凝,看来雨花阁也因两国关系受到了波及。
赵其添见状也学着孟元的模样掀开了车帘,一双眸子好奇地扫视着窗外的热闹景象。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周国的街市,眼里免不了好奇,可没过片刻,一阵臊味顺着风飘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皱紧眉头,立马将车帘拉拢,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不适。
反观孟元,依旧支着车帘望着窗外,神色平静无波。
赵其添见状,忍不住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孟元的目光掠过街面上笑逐颜开的百姓,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里跟虞国确实不一样。”
但她脑子里却不是这样想的,她在想,若要处决虞国太子是不是会走这条路,这群此时笑意盈盈的人会作何恶毒脸色咒骂她。
虽转生到已有虞国二十年头,她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虞国人,战争也一直都不是她愿意的。
但她也知道周国野心尽显,就算虞国倒了,八方诸国也做不到完全自保,百年和平就此终结,届时只能造成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