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徳无端想起,赵其添被派去盟婚那天,他以为他会死在虞国,没想他不仅安全回来了,自己还跟这弟媳打个有来有回。
他扭头回看孟元,昏黄的暖黄撒在她身上 ,微微颔首,双眸间傲气逼人,发间点点湿润垂在额旁,不禁感慨真是个青俊的强大敌手。
杨斯小跑到孟元身边,递上毛巾,语气激动:“殿下,您太厉害了!”
孟元擦着汗,目光扫过那些此刻噤若寒蝉,双目忌惮的看客们,心中冷笑。
“今日尽兴了,本宫先行告辞。”
赵明徳正沉浸在方才酣战的畅快中,闻言一愣,连忙挽留:“太子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留下再饮几杯,本宫还有要事想与你详谈。”
孟元微微颔首,语气却未有半分松动:“大皇子盛情,心领了。
只是本宫身为虞国太子,恐惹来不必要的非议,也免得让陛下误会你我过从甚密。”
她特意点出赵恪,正是戳中了赵明徳的顾忌,前日父皇在宣元殿的怒骂犹在耳畔,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有违逆的意思。
赵明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终究还是妥协了,对着身旁老徐吩咐道:“送太子回宫,务必小心伺候。”
“是。”老徐躬身应下,连忙引着孟元与杨斯往别院外走去。
赵无倾坐在原地,看着孟元离去的背影,眼底阴鸷难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镶玉手拐,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马车驶离别院,杨斯压抑了一路的激动终于爆发,凑到孟元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您方才也太厉害了!一招制敌,以一敌众,连大皇子都不是您的对手!
要不...您也教教我武功试试?!”
孟元靠在马车内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想学武功?简单,你先把启年殿的练武台给本宫弄好了再说。”
“这不...”
话音刚落,忽地哐当一声巨响,马车猛地停下,巨大的惯性让杨斯骤然扑到车座下。
“怎么回事?”杨斯稳住身形,揉着被磕碰的额角。
孟元早已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前方。
只见马车前黑压压挤满了一片灾民,约莫有百余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手里端着缺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几个妇人怀里抱着没什么动静的婴孩。
还没到马腿高的孩童相互牵着,光着脚丫,身上的衣裳下摆多是条絮,露出的胳膊腿细得像柴火棍,沾满了泥污。
如今快落山,寒风卷着雪沫吹过,灾民们瑟瑟发抖,却依旧执着地围在马车前,眼中满是绝望的祈求,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喧哗,只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啜泣与低叹。
孟元心脏顿时沉了下来。
她早有耳闻,周国去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半年前又逢洪灾,江河泛滥,淹没了大片良田。
可赵恪当时一心与北疆交易兵器粮草,扩军备战,对境内灾民的苦难视若无睹,既未开仓放粮,也未设置收容所。
这些人,想必是从受灾之地一路跋涉而来,只求能在都城寻一条活路。
杨斯脸上的兴奋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与沉重。
多年前,她也曾是百余灾民内一员,那时值战,家乡颗粒无收,父亲为了换一口粮食,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她不甘由此沦落,趁人牙子熟睡时连夜逃出,徒步跋涉十几里路,最终晕倒在刘韫马车旁,谎称自己是孤儿后便被刘韫收养学字。
那些苦难,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夜,她永生难忘。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灾民叹息声。
“你喜欢皇帝么?”
孟元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杨斯浑身一僵,脸上露出为难:“这...”她嘴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对皇帝是惧怕的。
因他是天子,仅凭一句不悦,便能轻易取了她的性命。
入仕后,她亦是愤怒的,自己的家乡,自己曾熟识的伙伴和乡亲们或殒命或离散。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赵恪穷兵黩武与漠视她们这群人。
也因如此,她才选择站在三公主身后。
赵胡安仁德宽厚,既有智慧,又有手段,若她上位,必定肃清纲纪,不再有百姓流离失所,削弱贵族,让寒门女子也有读书入仕的机会。
这正是她毕生所求,也是支撑她走到如今的信念。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呵斥声,是城卫赶来了。
他们手持长棍,粗鲁地驱散着灾民,灾民们惊呼着四散奔逃,很快便消失在街道两旁的巷弄里。
马车重新启动,孟元再次掀开车帘,只见街道上只剩下破碎的陶碗片,草鞋,还有几处凝固的泥脚印,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她目光转向杨斯,杨斯迎上视线,不好意思般笑了笑:“殿下,您要的东西,无论是练武台或任何事,在下都会帮您拿到手。”
杨斯知道,面前之人能帮她,能帮公主,更能帮天下百姓。
孟元缓缓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