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封总算逮着机会报去年的“恩怨”:“大晚上你喝咖啡啊?”
“因为回去我还得把剩下的事情忙完,”林琚存白了他一眼,咖啡一上来他就饮了一口,“你以为我来参加你的生日会有这么简单,‘妈,我要去同学家给他过生日’‘好呀你去吧’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小孩才有的。”
“你……几岁跟你妈妈来着?”兰封问。
林琚存:“你问的是我几岁开始跟她接触业务,还是我家大人们在我几岁是离婚?算了都回答一下吧,前者是我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跟着我家长们到处跑,后者则是我上小学三四年级那会儿。”
“三四年级那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
“不记得。记不清了。”林琚存放下杯子,“不愉快的事情那么多,我记那么清干什么。”
“这种事毕竟是……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兰封斟酌着措辞,“但对你而言似乎算不上?”
“算不上。”林琚存说,“要比较的话,远没我跟你们一块出去玩重要。”
“噢。”兰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林琚存,知道这人跟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level,他俩能处到一块纯粹因为林琚存和他的躯体刚好都是三维世界的。
“我那时心想,能够少见那两位大人的其中一个,对我来说就是大恩大德了。两人不要在我面前聚到一块就行,其余的我都不想管。”林琚存道,“准确来说我想管发现管不着,那两人平时分歧那么大,我一管人家的私事,人家还能反过来一起对付我。小小年纪的我都看愣了。”
林琚存讲话并不是那种不懂考量语气的人,这会儿哪怕他用讲笑话般颇为诙谐的腔调,兰封也忽视不了林琚存面上不算愉悦的凝重。
“后来没想到愿望成真了。”林琚存轻扯嘴角,“特别好笑。我爸先问的我想跟谁,我说我跟诚意最大的人,我爸就没话说了。我当时很想笑,但是知道他的脾气,他不允许在自己笑不出的时候看见别人在笑,反过来他倒是十分乐意。”
“那……你跟你爸还有见面吗?”
兰封什么都没点,在林琚存对面干坐着。他不像林琚存,有一忙起来就能暂时麻痹情绪的事情可做,他也和林琚存一样不想沾上一点不良嗜好,于是他剩下的选择不多。
“见啊,我妈让我见我就去见。我妈问我会不会想去见他,我心想真是奇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是我那段时间跟她主动聊天的频次变少了,她有些担心我的心理健康,觉得是不是需要有个父亲会更好。我知道她忌讳提起那个人,我都几乎不敢提他,但她反而又来主动跟我提。”
“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没什么吧,这都值得提吗?”林琚存道,“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曾经那么尽力地尊重你们的想法,‘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行,我都成主语了,我不得负起主要责任吗?等分开的时候却对我说,都是为了我才如何如何。那敢情是我哄你们哄了个寂寞?”
兰封无言良久。
林琚存提到的事情,基本没有一件算是所谓的大事件。
或许人的心力都是在这些小到几乎能忽略的事情上被一点一点消耗,但是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值得一提,提了又会反过来被指控太敏感。
“说白了哄人这么个说法,不就是努力在维护对方的认知吗?那我的认知呢?凭什么我的认知世界可以被随意地打破践踏?而且还只能按照别人的要求来重塑?”林琚存呼出一口浊气,再度拿起咖啡杯,他的眼下已经有青黑隐隐显出,“我好想讲脏话,真服了。”
兰封有些想笑。这个人的素质一直支撑着他,哪怕在想骂脏话的情况下,顶多只能冒出这么一句来替代。
此刻倾听的作用或许大过安慰。毕竟林琚存讲半天也只是在发他自己的牢骚,至于更具体的事情,他猜林琚存不愿多说。他也不多问。
而且……他很少见林琚存表露出愠怒。兰封想着先等他自己平复一下。
结果两相无言了有一阵子。兰封便做先开口的人:“你今晚给我感觉……挺不一样的。”
“怎么,觉得我难得这么情绪不稳吗?”林琚存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吐槽‘你喝的是褐的不是白的吧’。”
兰封刚刚的确有这么一个念头闪过,可方才那种氛围怎么可能吐槽得出来。他摸不准这人是不是哪怕情绪低落都能顺便留个枪口等他撞上来。
开玩笑的。
“不是,”兰封说,“你平时都是一副‘I can take over everything’的感觉,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一副主观能动性失效了的模样。”
“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在我面前放洋屁。”林琚存往后一仰,不是很想顾忌坐姿如何,“那证明我还挺适合给别人放烟雾弹的,是不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嘛。”
“的确,你装得我都信了。”兰封说,“只是不清楚你自己信不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