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虽为高级向导，但与宋璟相处时，往往会刻意压制向导的情绪感知和言语辨别。

普通人在向导面前没有秘密，但程婉和宋璟是平等的。

她不希望宋璟会在自己面前感到丝毫不适。在程婉心里，宋璟一直是那个坐在花窗下，仅凭琴声，便让所有人取得共识、真诚仰望的天才存在。

这样的宋璟，怎么可能会，会……

程婉失魂落魄地倒在治疗室的椅子里，她的对面，坐着表情恍惚、陷入催眠状态的雷明德。

宋璟的死亡事故调查，是他全程接手的，在谢灼出现在宋璟的葬礼现场前，也是雷明德，将所有的前因后果，通通汇报给了谢灼。

谢灼知道她和宋璟的一切，也知道程婉所不知道的宋璟一切。

宋璟，外遇，婚外情？

程婉只觉整件事情荒谬到让人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两声，随即软着身子，撑了桌面好两下，才让自己站直。程婉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越过雷明德，直接回家。

——雷明德不用她管，再过半小时，他自会从催眠中醒来，完好无损。

谢家。

谢灼正在休假期，刚刚跨入少年行列的谢轶也正满脸不情愿地被父亲操练。

少年谢轶嘀嘀咕咕着一些他和谢灼都能听清的抱怨话语，没他腿高的中号白虎也碎嘴地嗷嗷咪咪个不停。

谢灼：“……”

狼王：“……”

谢灼眉角狠跳：“不许抱怨！你是哨兵，这么磨磨蹭蹭的像个什么样子？”

语气虽厉，但谢轶并不怕他。毕竟从他懵（不）懂（嫌）知（狼）事（扎）开始，不知道拿狼王当了多少次坐骑，旁边还有个透明水母随轶护驾。玲珑有时还会充当移动托盘，给小孩端送零食和果汁饮料。

再大一点，看过几部缤纷多彩的动画片后，谢轶还会兴致勃勃地往背上加条床单披风，骑着狼王，威风凛凛地巡视整个谢家。

等到觉醒后，新生的懵懂虎崽还会很懂事地旁站欢迎。

小谢轶：“哈哈哈哈哈——”

等到长至十岁，谢轶更是口吐狂言、无法无天。

十岁谢轶：“破月怎么这么不可爱？快去捡啊，素威明明都把球丢出去了，怎么不知道捡呢？明明小时候很会捡的啊？怎么巡回技能也会倒退啊？笨蛋狗狗……略略略。”少年恃宠而骄地猛做鬼脸。

谢灼：“……”

谢灼挽起衣袖，准备温情教育一顿。正是这时，程婉推门进入，谢灼迅速放下衣袖，扭头看她。

“谢灼。”少年谢轶听到一向温言细语的母亲失了平稳，声音有点沙哑地开口说道：“我有事问你。”

出于哨兵的直觉，少年谢轶立即注意到了程婉爬满红血丝的疲惫眼底，还有清晰可闻的剧烈杂乱心跳，谢轶有些心慌，开口喊道：“妈……”

“你先出去。”程婉直接打断，不看谢轶一眼。

“谢灼。”程婉死死盯着谢灼，一字一顿，重复说道：“我有事问你，关、于、宋、璟。”

“谢轶。”谢灼在儿子肩上推了一把，平静道：“你去琤然家里。”

谢轶莫名其妙地被狼王拱到背上，满脸不安地走了。

……

“他们那次吵得很凶，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程婉很少见的情绪失控了。”谢轶躺在盛铭腿上，专心玩着盛铭搭在他脸上的手，随意说道：“那天之后，他们二人就很少同时出现了，尤其是在我的面前。”

“我当时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谢轶翻了个身，面朝盛铭，把脸往向导肚子里埋，像小时候抱着素威睡。

谢轶声音变闷，“有段时间我以为是自己玩心太重，训练划水太过，所以私下用功，偷偷加练了好一段，拿了好多第一，奖牌都要摆不下了。但是没用，他俩的关系还是越来越差，就连偶尔需要二人同时出席的场合，也会轻易被人看出感情生变，貌合神离。”

“86.31%的相容度，”谢轶说道：“违背灵魂的感情裂痕。”

盛铭左手放在哨兵发间，轻轻穿梭。

“还有温琤然，”谢轶忽然偏了话头，抱怨道：“你不知道他那段时间跟在我后面，说了多少烂笑话，一个都不好笑。”

谢轶倏然重音，又倏然轻得像云，“一点都不好笑，因为我才是最好笑的那个。”

我把自己当成胶水，试图黏合父母之间的裂痕，直到……

谢轶十五岁。

两年前便申请调入白城研究院工作的程婉回到家中，说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可能会很长。

谢轶当时很高兴，拉着狼王一起在自己的房间商讨欢迎事宜。

狼王转达，谢灼听令，从军区回来时捧了一大束花，带着礼物。谢轶也换上了带领结的塔士多，带好耳塞，准备大展身手、久违地拉上一曲浪漫之歌。

其实不怪父子二人误会，两年没见，再次出现在父子二人面前时，程婉的态度堪称温和。

她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一桌适配两个哨兵的清淡菜色，示好之意明显。也是因此，谢轶才信心满满地策划了整个“和好”流程。

在他的想象中，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么久过去，双亲也早该重新和好，他会和父母重新生活在一起，幸福圆满。

谢灼替程婉倒了杯红酒，程婉却将酒杯推开，摇了摇头，笑道：“我戒酒了。”

谢灼沉默一瞬，道：“是吗？”

程婉离开这里去白城之前，每晚总是要灌自己点酒，才能在这座房子里，安然睡着。

“戒酒很好。”谢灼面上浮起一点笑意，酒精直接影响于神经系统，即使程婉是向导，长期饮酒也会对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程婉看着谢灼，慢慢将手放在平坦腹部，道：“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