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怀孕,所以戒酒。
谢灼手中的深色酒瓶忽的被攥裂炸开,深红的酒液顺着哨兵掌心纹路,淅淅沥沥地往下流,色红如血。
谢轶懵然地看着眼前一幕,他十五岁,学过生理知识,看过很多哨向相关的纪录片、电影,还有小说,他当然知道孩子是如何出生的。
恋爱,结合,怀孕,生子,养育,他,他……十五岁的谢轶脑子乱乱的,他想,这是我的父母,高相容度、合该命定结合的灵魂哨向,但是,但是……
“谢轶。”谢灼从震惊中回神,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道:“你,你去温……”
“不用吧。”程婉温声细语,转头看向一身正装的挺拔少年,道:“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又瞒不过。”
程婉语气轻盈,道:“我至少会在这里待到孩子满月,所以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
“具体什么时候走,”程婉低头,唇边带笑,轻抚腹部,道:“那就要看这个小家伙的身体情况了。”
“他的父亲是个普通人,”程婉道:“所以身体素质可能没谢轶小时候那么好,可能会多耽搁几个月。”
谢轶茫茫然的,听到自己在问,“……你,为、为什么?”
程婉打量着许久未见的亲生儿子,疑道:“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啊。”程婉笑笑,平静说道:“谢轶,我只是生下了你,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为你成为一个完美母亲。”
“你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你吗?”程婉转向谢灼,温温柔柔道:“你的出生,源于一场骗局。”
“你是在谎言和欺骗中出生的,你是一个错误。”
……
“她很愤怒。”谢轶环着盛铭的腰,慢慢说道:“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父母在她和宋璟的订婚宴上骗她,明明他们根本就不希望女儿嫁给一个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但还是违心地送上祝福,又放任眼睛和情绪泄露一切真实想法。”
“宋父宋父也在骗她,骗她只能为宋璟带去呵护,骗她必须要全心全意地为宋璟的音乐之途贡献辅助。在他们的预想中,她该是一个为宋璟的音乐道路全意提供一切便利辅助的人形工具。”
“宋璟也在骗她,背叛他们的感情,背叛程婉的信任,背叛她的二十年真心。”
“而谢灼,他是最可恨的。”谢轶轻道:“是他让这一切的欺骗一直延续了下去。他没有在葬礼上告知程婉真相,因为他需要一个完好的、能助他继续提升精神力的高相容性向导。”
“他想攀上哨兵巅峰,所以程婉不能在那个时候知道真相,因为她必然会因此崩溃。”
失去深爱之人,而这个深爱之人却早在二人订婚之前,便暗中背叛了这段感情。
“我是向导。”谢轶记得程婉噙着笑意,对谢灼最后说的那句话,“根据《向导权利法案》,我的人身安全……”
不可一世的狼王被向导的话语扎得伏地蜷缩,呜咽不已。谢灼本也不会对程婉动手。
盛铭的右手一直被谢轶拽着,盖在他的脸上,此刻,盛铭隐约察觉到了掌心的一点温热湿意。
于是盛铭想到什么,轻声问道:“你说的父亲欺骗,是不是……”
二人心意相通,谢轶不等他问完,直接回道:“嗯。有一些是她自以为的。”
“不过,谢灼最初找上程婉时,大概真是那么想的,只是后来……”谢轶沉默着,没再说下去。
长日朝夕伴,情从岁月生。
如果不是雷明德的暴露,他们或许会……盛铭想得有些出神。
“不会的。”谢轶捏了捏盛铭右手,道:“雷明德之所以出现在治疗室,也是因为她一直对宋璟的死,存有疑惑。”
“他们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可能。”谢轶轻声。
谢灼来得太晚,于是哨向间天作地合、可遇不可求的高相容性,反而成了最大的难逾障碍。
谢轶又想起了很多幼年时的父母相处日常,幼时不觉,现在想来,相处时处于劣势的,好像一直是他那个威名在外的S级哨兵父亲。
自那日之后,角色轮换,谢灼成了那个休假日也不回家的人。
程婉恨欺骗自己的许多人,谢轶则恨上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生母向导。
他当时并不知道太多有关宋璟的事,但不妨碍他从现实出发,根据自己的记忆经历,质问程婉,“为什么?爸爸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虽然面对谢灼时,谢轶总是表现得没大没小,但在少年人的内心深处,崇拜父亲,崇拜早早立于巅峰的S级哨兵父亲,自然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
他无法接受如此作践、看轻父亲的母亲,他恨程婉,甚至连带着迁怒于整个向导群体。
向导,欺骗,厌恶,所有这些词语在少年谢轶的心里划上等号。
这也直接导致,在谢轶精神力和后颈腺体二次发育的整个青春期,少年哨兵都拒绝接受任何来自向导的梳理和引导。
谢轶资质本就极佳,谢灼为他打下的各项基础也很优异,而这些,全都在发育期时,变成了刺向哨兵自身的精神力乱流——无法被向导引导的庞大精神力肆意生长,将谢轶的精神图景,搅得一塌糊涂。
现实的痛苦,精神的折磨,加之青春发育期时的剧烈情绪波动,回避、暴怒,绝望、亢奋,少年人的情绪在两极间来回跳转,他将自己关进卧室,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真正诉说。
听到程婉顺利生下一个女儿那天,谢轶垂头坐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皮毛染血双生白虎。
这是他在所有折磨下,勉强找出的唯一解法。
既然消解不了,那就索性彻底劈裂,两极的剧烈情绪,那就分拨给两个精神体,予以承载。
一动一静,一喜一恶。
两只白虎的性格其实有很大不同,但谢轶在彻底掌控二虎之前,极少放于人前。
慢慢的,随着时日流逝,那段充满挣扎与割裂的黑暗时光,也随着两只逐渐辨不出区别的白虎,被谢轶很好地隐藏起来。
直到今天。
“谢轶。”盛铭轻柔的用手托起哨兵的脸,无比认真道:“我们是一体的。我和你,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