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内，所有哨兵都在以命相搏。女性哨兵若想活得凑合，只会更不容易。

陶冉穿着无袖背心，狠狠揍翻又一个小看挑衅她的男性哨兵，直拳砸上对方面门，冲力带他起飞，然后重重落地。陶冉懒得回头看他，径直从露天的格斗台上跳下。

另一个女性哨兵适时从树荫下走近，笑眯眯地招呼她道，“走，看电影去。听说今天放的片子会很好哭，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荣幸能赚到我们女拳王的几滴眼泪？”

陶冉没怎么细听对方说的话，只敷衍笑笑。

女性哨兵也不介意她的冷淡，毕竟原本也是自己上赶着去缠对方的。

“说真的，”女性哨兵好奇问道：“你是不是就没哭过？不过也是，你都这么强了，谁还能欺负得了你啊？一拳过去，对面就该跪下痛哭流涕了吧哈哈哈。”这就是很明显的夸大吹捧了。

陶冉随意笑笑，扯住背心下摆上撩擦汗，露出的腰腹肌肉线条明显，让一旁的女性哨兵眼热不已。但在触及更多同样明显的乌黑青紫、伤疤线条时，又默默咽回方才想法，诚恳想道：不，我不想，这样的锻炼代价也太大了，会没命的，我拒绝。

女性哨兵：“要不还是先回去一趟，我先帮你上药吧。”实在是看着都疼。

陶冉一口回绝：“不用，先看电影，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吗？难得这次能赶上全场。”

女性哨兵：“可是……”

陶冉：“没有可是，先看电影。”

女性哨兵不再说话，默默跟在陶冉身后，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坐进她最喜欢的中间观影位。

电影的内容陶冉早已忘记，只记得身旁人从中途开始，就再没停过的小声啜泣，还有某个角色郑重说出的“使命”二字。

使命，使命，陶冉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思考：那是什么？是欲望吧。无论影片还是现实，陶冉所看到的都是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人人都有欲望，它被包装成愿望、目标、理想，或者别的什么，“使命”应当也不例外。

不，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反驳，使命绝不仅仅只是欲望，它要更不一样一点，它更明亮、光辉，更具某种宏大意义。

那道声音越来越大，陶冉顷刻便为“使命”二字所着迷。

这个词语仿佛具有某种特殊魔力，音节也更为特殊，特殊到让人从第一次听到它起，就不由自主、想方设法地要让自己与它产生联系。

我也能有使命吗？我也会有使命吗？如果我有使命，那它会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陶冉开始重新审视起生活的一切。

训练、战斗，接受实验、配合测试，然后继续训练，继续战斗……这是枯燥重复的日常，使命不会存在其中。

“你们是联邦的刀，永远不可现于人前的沉默之刀，黑暗是你们的战袍，隐秘是你们的誓词，献身联邦，效忠联邦，永远以联邦为……”台上的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陶冉双脚分开，握着手腕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任由声音穿过两耳，她想：这个人，我一掌就可以将他扇飞。

她的使命也不会是效忠联邦。

在哪里？陶冉环顾四周，她的使命，到底藏在哪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陶冉在无尽的训练和格斗之中，徒劳寻找。身边的同伴也一直在换，跟不上训练的、因实验而身体或者精神崩溃的，只有她一直熬了下来，撑到最后。

陶冉被他们磨成了理想中的锋利武器，她被委派了自己的第一个外出任务——暗杀。这是她后来接手的所有任务中，最为干净轻松的一个。

回程的路上，陶冉挤在闹哄哄的车斗内，远远的，看到了那副像电影一般的明亮画面。

穿着纱裙的小女孩和风玩耍，被花瓣环绕，又被父亲高高举起，肆意欢笑。

陶冉忽然想起了那天笑着招呼她去看电影的女性哨兵，她经常会帮自己上药、向她请教格斗技巧，熟悉之后会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说一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打扮话语。她太弱了，既是身为女性，也是身为哨兵，都太弱了，弱到仅仅在与陶冉相识半年后，便因承受不住训练强度，痛苦死去。

她们都是脆弱的，区别在于——眼前的孩童受人保护，不被抛弃。她会在父母和社会的保护下，日渐成长，变得可以依靠自己。

震撼而又奇怪的感觉击中心灵，陶冉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弱小都会死亡，都该死亡。

我很强，陶冉心想，强到可以保护。使命，陶冉再次想起了这个词语，我的使命，她想，或许就是保护那些需要时间才能成长的弱小。

陶冉返回训练基地复命，她四处走了走，在某个熟悉的阴暗角落捡到了奄奄一息的陆青林。

这是一个天赋很高的孩子，但在这里，过早显露天赋，只会遭逢恶鬼催命。他被揍得很惨，陶冉在他面前蹲下，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打量几秒，道：“这么弱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陆青林认出了她，但没听懂陶冉的话里意思，像个小兽，拼尽最后一点体力，戒备着她。

陶冉笑了，捏嘟他牙关都在咬紧打颤的嘴，道：“不是让你当我跟班，你这么弱，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也没有让你一直跟着。”

陶冉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会替你制定训练计划，教你格斗技巧，你要严格照做，努力让自己变强。等到你能打过我的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不用再跟着我了。听懂了吗？

陆青林呆呆地看着她，大脑宕机，无法思考。

这人……不是来揍自己的吗？她在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让人难以理解？

“好了。”陶冉松开手，起身站直，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狼狈小孩，最后问道：“你愿意吗？”

——让我保护你，让我教你，直到你强到可以自立。

被揍懵的大脑迟钝地反应了很久很久，绕了很多很多的弯，直到站着的陶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陆青林才猛地回神，立刻点头，使劲点头，一直点头！

“我愿意！！”小小的陆青林趴在地上，被磨破的手指狠狠抠进地面，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里也满是浓厚的铁锈味道，但他抓住了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神奇机会，嘶声喊道，不顾一切，“我愿意！让我跟着你！我会努力变强！我会打败你，我会成为最强！我一定会的！！”

陶冉已经转身离开了，闻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

“知道知道。”陶冉在心底无声应道，因为那个孩子的眼神、神情，她再清楚不过——很多年以前的自己，在照镜子时，也是那种模样。

她好像给自己挑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使命。

陶冉弯起唇角，心情很好，决定训练结束后研究一下编发技巧，她有点想留长发了。她还说过什么来的？哦对，恋爱，恋爱要不要试试？那些电影里好像很爱演这些东西。

那恋爱对象呢？毫无疑问，当然得是最强的吧，不过这个不急，还是先把新捡的小狼崽训练起来，少挨点打，这个比较重要。

陶冉这么想着，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慢悠悠地走远了。

小陆青林依旧趴在原地，仰头死死盯着陶冉离开的背影，心脏剧烈跳动。

她是，她是最强的。她要教我，她在……她在保护……我吗？

几滴眼泪掉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