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
沉默了半响，家主终是给出了心底的答案，“老夫不曾后悔当初收留你们母女二人，只是这些年间，我于你有愧……只是可惜，待我看清之时，你却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璃丫头。”
家主说他有愧！
汤璃一瞬之间，只觉心里早已被揪得生疼，她也才觉，过往的自己原来不是恨他，而是太过期盼能有一日，自己也能被家主捧在掌心里。可其实从始至终，家主都只是用错了方式。
正如他所说的，他们彼此之间，乃是错位的，家主自觉不曾有过刻意冷漠她之时，她也不曾真的恨过他，二人皆有不甘，却也仅仅只是不甘这最后相认的时光，实在太少，太少。
“可我也只是心疼您，不想您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汤璃不愿将她终会离开的话说得太过透彻，便仍是旁敲侧击地在暗示着家主。
毕竟家主此生不曾娶妻生子，虽说如今的确老当益壮，可他膝下无子，若是再过数十年，岂非无人相依，无人相伴。
汤临不难猜得她的用意，便也遂了她的意，一番挽留之言，尽数憋在了心口，不曾对她说出过半个字，免得令她因此为难，因此神伤。
“若是当初，你不曾收留我阿娘就好了。”汤璃不带犹豫，却略带委屈地低声喃喃自语道。
汤临听得清楚，心里便也随之抽痛了一下，“若当初不把你留下，老夫如今，天上地下，要去何处才能得这么一个极好的少堂主？”
汤璃被他逗得一笑，仰起头来，眸光亮亮的，笑着道：“胡说！”
汤临见她笑了，便也随之笑得开怀，“老夫说的乃是实话！”
是天意让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亲人，他想。
就算注定终有别离，他也唯愿她能得偿所愿，天地辽阔，她自有一番属于她的天地。
当初为她取用璃字，不正是盼着她日后能够坚守正道，万事亨通。
既如此，如若她与汤氏缘尽于此，那他也只愿汤氏嫡出，仅她一人。
无论日后，是人是妖，瘣城长青，也终将会为她留有一席之地。
……
两日后，听闻少堂主又留宿于临川堂中，夜不归宿。
谁曾想今日一早，姜至来报，周氏之人外门求见。
汤璃闻言神色一凝，略有意外，却也即刻起身前去迎接了。
临川堂偌大的门口，只见周氏家主领着自家千金前来赔罪，身后一行人手中是不见重样的赔礼，大大小小地似有数十种。
“少堂主。”周氏家主一身素衣，很是素净，身为前辈，礼数却相当周到。
汤璃连忙回以礼数，转而看向而他身旁的周輖倒是看似稳重了许多，一副闭月羞花，大家闺秀的模样，也总算是有了书香门第之相，“周輖见过少堂主。”
见二人如此行礼，汤璃便也不敢多有怠慢，这便再次回以礼数，“周氏家主客气。”
少堂主见一行人如此立于门口，多受行人注目，这便盛情邀请道：“二位请进。”
“不必了。”周氏家主却即刻一口婉拒她。
汤璃一愣，这才回过身来，只见周氏家主连忙冷眼示意手下人将赔礼送进去，待一行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进时，他也正回眸训斥道：“还不赶快给少堂主赔罪？”
周氏千金被他喝得顿时一怔，这便略显畏惧地上前两步，忙照着周氏家主提前吩咐好的鞠躬行礼，嗓音略颤道：“前日之事，是在下冒犯了少堂主，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汤璃眉头微蹙间，本不愿过多计较，正要客气，却不料周氏家主又道：“赶紧道谢，还楞着做甚？”
道谢？汤璃闻言又是一愣。
不等她开口询问，却又见周氏千金‘咚’地一声，这便当街跪在了临川堂大门处，街上来往行人陆续不断，皆因听闻如此动静看了过来。
如此大礼，汤璃岂受得住？
“你这是？”汤璃不禁伸手要去扶她，正也忙问。
“周輖谢过少堂主替我周氏挑选良配之恩，无以为报，特此送来谢礼。”周氏千金满面泛着羞耻的红晕，却仍旧按礼拱手作揖，扬声再道，“在下此前对少堂主出言无状，以德报怨，乃周氏之过，今日特来登门谢罪，还望少堂主莫怪！”
汤璃被她如此慷慨激昂地一番致辞，吓得直接愣在了原地，半响也才反应过来，“不，不必如此。”
周輖却丝毫没有即刻起身的意思，她今日这番请罪与道谢，倒是引来了不少百姓的注视与私语。少堂主对此深感无措之际，便也有意将其扶起，谁曾想周輖不仅无动于衷，倒是一个劲地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汤璃顺着她的意思看去，只见周氏家主脸颊阴沉，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周輖。
少堂主不解，这便又蹙眉询问她：究竟何意？
周氏千金无奈向她低语解释道：“爹爹说了，少堂主今日若不宽宥于我，便要我跪到您愿意为止。”
见她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汤璃心底只道是哭笑不得，此事到头来，还是真是不知究竟是谁更委屈些。既然周氏家风如此，她便也不好再有推辞，这便按照周氏家主的意思，宽宥了周輖。
待她将周氏父女二人送离后，走进堂中庭院，望着那屋檐下堆了一片的赔礼及谢礼。
不用想都知道，今日这一出登门谢罪，不仅是周氏的行事作风那般简单，这其中定是也有家主的手笔。能让周氏家主亲自带人登门拜访，还如此当众请罪，家主那张老脸，倒也还真是相当好使，她想。
不过也罢，她深知周輖本性不坏，定是被那袁氏蒙蔽了双眼，既然她有意嫁人，汤璃便也索性再做一次好人，替她向家主表明了她的意向。
倒是不曾想两日不到，家主这便说到做到，竟真请了媒人到周氏去询问周輖的意愿，不然今日，周氏父女也不能如此迅速地登门拜访。
汤璃这便让姜至负责将这些礼箱清点出来，反正她也带不走，那倒不如全部归入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