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退去，汤璃早已无心继续品尝酥柰，这便走回堂中，擦肩而过了几位掌事皆向她颔首问候，而她只是略显失神地点头回应。

直至她一副颓靡的模样走进屋内，方才察觉若自恒早已守株待兔，二人对上了眼，他便也即刻邀她入座，并贴心地替她斟了一杯新茶，“这可是家主今早特意派人送来的新茶。”

汤璃抿着嘴角，颇显无奈，却也遂了他的意，这便坐下饮茶。

自她婉拒了‘堂主之位’后，不知怎的，家主竟反之对她献殷勤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说此事本该让她深感受宠若惊，却不知怎的，反倒是让她倍感愕然，难以回应这份晚到了数十年的情谊。

在她失神之际，若自恒也正趁着她品茶的间隙，这便仔细端详着她那张怒意未消，却又染了一阵失意的脸，随着目光而下，也才注意到了那缕方才被她一剑斩断的发丝。

其实方才的一切，他都知晓。至于为何不曾现身维护她，则是在他看来，如此小事，汤璃完全足以自己应对。只因她从来都是无需依附旁人，或需躲在他人背后的女子，因而他也放心让她独自面对这场小打小闹。

那缕发丝断裂之处参差不齐，他虽明白汤璃心里在意的向来并非只有这缕被她亲手斩断的青丝，可旁的他也不懂，身为‘外人’，他实在难以安抚少女此时此刻心底那片动荡不安，犹存不甘的波澜。

他唯能做的，怕是只有……

只见他只字不提，这便默默抬手握住了那把垂在她肩侧的断发，汤璃原先神游在外的思绪也于此时，因有所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而回过神来。

垂眸之际，便也盯上了他那只转而握拳的手，只见妖力逐渐凝于掌心的片刻，那缕断发竟犹如流水一般，自上而下地又生出了一截新发。待他松手之后，那发间更是丝毫看不出半点再生的痕迹，一如当初。

“这是？”她不禁错愕，转而又将目光转移至他的脸上。

“待拥有一定深厚的修为，与至高的妖力时，世间众多遗憾，便不再会无法挽回。”

汤璃抚过那截被他修补得完好无缺的青丝，这才又觉身为妖族，往后要面对的，便不再仅限于人族穷极一生所求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于妖族而言，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直至此刻，她也更能体会到自己其实本不属于此地的惶恐与茫然。回顾被困于长青山庄，被迫深居简出的二十余年，说厌倦，其实也不完全，毕竟身为少主，自是也曾感受过不少来自身边人的敬意与友善。

虽说不曾谈得上有多美好的回忆，但要说日后再无机会踏足此地，她也实在有所不舍。

可越是在乎，她便越是无法多留于此，毕竟若想彻底保住瘣城安危，她便唯有一走了之。

带着有关她的一切远走高飞，直至销声匿迹。

怨气与狣狼纠缠了千年，也非一朝一夕，说断就能断的。而她身为无妄之后，又恰巧继承了这份能够助其维系平衡的天赋，因而在这场你争我斗，无休止尽的恶战之中，她自是也难逃其中。

既然被迫入局，那她也唯有彻底斩断前缘，才能专心面对日后之困局。

直至手背传来一阵凉意，汤璃也才从那阵无尽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不禁看向身旁之人。

“在想什么？”他问。

“今日，陪我回府用膳吧。”

“好。”

长青山庄，中堂之内，满屋飘香。

“少堂主！”汤景无意回眸瞧见来人，即刻惊喜唤道。

家主闻声也正抬眼朝着门口看去，只见汤璃在前，凌澈若自恒在后，三人纷纷赶在晚膳的时辰，及时回府。

“小璃儿快来！”家主挥手吆喝着，“今日庖屋做的皆是你爱吃的菜。”

汤璃笑着率先入座，却在动筷之前扫过那满桌菜肴，心道，这分明就是照着她口味做的。

家主也忙挥手，正命汤景将那食盒抓紧收起来，他只是未曾说穿，倘若今日她不回府用膳，他便打算唤人将这些她爱的吃食，统统送去堂中。不管她如今是否还愿接受他这份迟来的关心与温情，他都不愿她的期待再有落空的可能。

膳后，汤璃主动提及了今日周氏千金一事。中堂阁楼之上，汤璃依旧蹲在那处天井旁，家主此番却不再如从前那般疏离，而是意料之外地立于她的身旁，低垂着眉眼，满是宠溺地盯着她把玩着那池子里的游鱼与浮萍。

“我明日便亲自出面，向那周氏讨个说法，定要那周氏千金向你赔罪。”这还是家主初次为了这些小打小闹而主动向她承诺一份公平。

“她也不曾从我这讨得什么好处。”汤璃倍感意外之余，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这份维护之意。

汤临眸光一转，望着她的背影，便又是一阵愧意涌上心头。

半响，她低沉着嗓音又道：“幺林既不愿入堂，那您也可考虑让他入府。”

家主闻之又是脸色一沉，正如他所料，汤璃今日难得回府，定不会只是为了用膳，她定是又在乱操心些什么。可她既说得出口，那便说明那日二人的碰面，她是知情的，虽说家主也不曾打算瞒她，可如今看来，她这是还不曾打算改变心意？

“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进我汤氏府邸的。”家主忽得冷声道来。

“你明知我的意思并非是真的让他入府。”汤璃又道。

汤临此番再也忍无可忍地皱起眉来，想要将她骂醒，“小璃儿，人家都不愿接受你的好意，你又何苦上赶着给人好处？”

“我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他。”汤璃手里仍旧拨弄着那池中水，使其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万一哪日，我又如先前那般重伤失踪，难道还要再请您出面，亲自坐镇堂中吗？”

当初与汤临打江山的那批旧部之人，早已鲜少露面，皆由家中晚辈，又或是早就定下的继位之人接手，唯独汤临，仅仅只靠着汤璃一人。若她不是妖族便也就罢了，可偏偏汤氏唯一的嫡出，竟还是一位‘假千金’。

汤璃不愿在她往后离开的日子里，还要苦了家主一把老骨头出山，支持大局。

“堂中那群豺狼虎豹，也并非是好对付的主，我那是不愿独留您一人孤军奋战，腹背受敌。”她接着又道。

“你以为我年过半百，就管不住那群初出茅庐的小子了？”汤临这便又以开玩笑的口吻，笑着道，“老夫分明是老当益壮，就算你要走，我也不见得会镇不住那群老东西！”

她深知此事终究瞒不住他，可若是她真走了呢？那家主与汤氏又该如何？

汤璃自是明白他的苦心，更听出了他话里的苦涩之意，“我只是……不愿您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一人身上，倘若有个万一，您毕生的心血，便也将毁于一旦，甘心吗？”

汤临建立临川堂之初，本就是为了瘣城百姓能够不为衣食所恼，后来能够做到今日之名气，他也早已知足，更别提如今早已到了该赋闲养老之时，他便更加失了曾经的野心与远志。

日日闲散，其实也不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