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之中，雪女渐渐醒转，盯着满目黑暗怔了半晌，才挣扎着欲支起身子。奈何浑身痛楚难当，后背方抬起半分，便又重重砸回地面，令痛楚加剧了数倍。她颤抖着大口吐纳，稍稍躺了一会，又再次艰难起身，却又倒下……不知反复多少遍，她猛地憋住一口气，奋力翻转身子，伏在地面调息了半晌，接着咬紧牙关，用两只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扶着墙壁慢慢坐起来。

她虽被封印了法术，幸好灵视尚在，能在这极度黑暗中看清物什。她靠坐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只见此处虽宽敞，却四壁萧然，只竖着几根粗大的玉柱，那柱身上结了蛛网，显然已是荒废许久。室内灰尘沾满她全身，将那道道血痕染成了暗色。她面露自嘲，颤抖着抬起手来，轻轻抚上手臂，发出一声幽幽叹息。

“阿嚏——”

她乍听这声异响，顿时浑身紧绷，心下大为惊奇：此前我每每被捉来，皆是独自关在此处。怎的这回竟不止我一个？难道那宫女说的是真的？她便要运转灵力去查探，却骤然想起，自己法术已被封印。她不由暗暗咒了那仙王一通，警觉地重新扫视这片黑暗，又抵着墙壁慢慢往旁边移了移，却仍旧寻不着其他身影。她便盯着那几根玉柱，怒声喝道：“休要躲躲藏藏，我已瞧见你了。滚出来！”

暗室内一片寂静，只余她的呼吸声在幽幽回荡。雪女有些不耐，正欲再次张口喝骂，却忽然听得那黑暗深处，传来一声细气奶音，混着些许哭腔：“别……别杀我……”

雪女怔了怔，那满腔怒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再不滚出来，我可来捉你了。”

只听那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随即便匆匆消失了，似乎被生生憋住。随即一根玉柱后头，一道小小身影慢慢挪出。雪女定睛望去，原来是个孩童，生得秀丽讨喜，虽身着锦绣锻服，衣裳却凌乱脏污。他紧紧贴着柱子，细密纤长的睫羽之下，一双黑眸盈满了泪水，正万分恐惧地盯着她。雪女微微坐直身子，紧紧打量这孩童，心下纳罕：这孩童方才还在外头给我塞丹药，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怎的一转眼，也被关进这里来了？

那孩童见雪女动了动身子，吓得缩回柱子后头，只畏畏怯怯露出半张小脸，泪珠儿滚滚落下。他哽咽着道：“我……我什么也不会。不要杀我，求求你了。”

雪女愈发觉着蹊跷，暗道：小小年纪便已是上仙，必是王族无疑。可这王族的孩子，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处？于是，她又仔细打量一番，这才惊奇发现，这孩童满脸恐惧怯懦，仿佛随时能被吓晕过去，根本不是先前那孩子。她蹙了蹙眉，尽量放柔声音，问道：“你怎会在此处？你可是有一个孪生姐妹？”

这雪女惯来说话冷酷，口吻落入这孩童耳中，无异于咄咄逼问。他竟从柱子后头跨出来，朝她扑通跪下，咚咚磕头，连声央求：“求求你不要杀我，也不要杀姐姐！我和姐姐什么都没做。我们很乖的！姐姐、姐姐比我更乖！求求你不要杀我们！”

雪女更是愕然，不耐地喝止：“不许再磕了！”那孩童吓得身子一颤，立即停止磕头，小小身影却仍旧匍匐在地，颤抖不止。雪女轻叹一声，酝酿了半晌，才勉强温和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知那孩童还是默不作声，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她只好耐着性子又道，“抬起身来，看着我。”孩童迟疑片刻，缓缓抬起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向她。她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孩童依旧不答，只是涨红了面皮，鼻子一皱，俨然快憋不住泪了。雪女叹了口气，不再问话，扭过头去，默默靠回了墙壁。

那孩童仍自保持跪着，警惕地盯着雪女，任脸上泪珠滚了一道又一道，也只是默默用袖子抹了。黑暗之中，那啜泣声极其细微，像在努力压抑着呜咽。不知过了多久，他见妖怪似乎睡去了，又小心观察片刻，这才爬了起来，蹑手蹑脚转过身去，连滚带爬地溜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他双臂紧紧抱着膝盖，眼睛仍瞪着那妖怪。

雪女微微掀开眼皮，瞥了那孩童一眼。与外头那女孩相比，眼前这个孩童眉间郁郁、柔弱不堪，倒教她生了几分怜惜。她暗道：这孩童怯生生的，缩成了一团，我且唤他小团子罢。

小团子哪知这妖怪心中所想，始终抿紧嘴巴，牢牢瞪着她，仿佛在盯着一头洪水猛兽。她只要动弹一下，他便浑身缩得更紧。她忍耐了一会，直至半边身子都麻了，终于忍不住转动身子，竟吓得那小团子一口咬住袖子，眼泪鼻涕糊了满满一脸，好不狼狈。无奈，她只好费力躺下，面向墙壁。身后，小团子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将半张脸埋入臂弯内，一双眸子仍警惕地盯着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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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漫无边际，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雪女躺在地上，逐渐有些昏昏欲睡，可浑身实在疼痛难当，仿佛有千万根针反复将她扎醒，不教她安稳片刻。她只好盯着墙壁，只见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字，皆是对那仙王的恶毒咒骂。那些前世里，她每次被囚禁在此，便用指甲一道一道刻字，尽情发泄怨恨。她一句句望下来，浑身痛楚竟稍稍减轻了几分，心底还隐隐有些得意：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早早便留下了这些墨宝。如今盯着这些字瞧，倒也能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