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暗室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她艰难扭过头去,只见不远处,一道微光探入黑暗,定睛一瞧,原来是门下开了一道小口,一盘餐食被递了进来,搁在地上。随即,那小口便被重新关上,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她躺在地上,目光瞥向远处角落。那小团子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见她眼风过来了,身子果然又是一个激灵,慌忙将小脸埋入臂弯里。雪女便将脸扭过去,重新盯着墙面。过了半晌,她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微响。
小团子站起身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一面谨慎地盯着远处妖怪,一面蹑手蹑脚挪动身子。当他听到清浅呼吸声后,立即停下步子,仔细观察一番,见那妖怪果真睡着了,这才慌忙跌跌撞撞奔向门口。他的身后,雪女转过脸来,只见小家伙颠颠跑到门口,跪坐在餐盘前,抓起吃食便往嘴里塞,好一番狼吞虎咽。吃完了,他用袖子胡乱擦擦小手,又往下方望来。雪女立即扭过脸去。他见妖怪仍在睡着,便轻手轻脚下了斜坡,贴着墙壁闷头冲回角落里,重新抱膝缩了起来。他正欲松一口气,一声饱嗝却冲口而出,吓得他赶忙死死捂住嘴巴,满脸恐惧地瞪向妖怪。所幸,那妖怪仍一动不动。他这才如释重负,继续捂着嘴巴,一个接一个地打着闷嗝。
好容易消停了,他轻轻脱下外袍,仔细披在身上,慢慢在墙角偎下。他瞪着这漫漫黑暗,泪水再度盈出眼眶,未及淌下,便被飞快擦去。直至眼睛都麻了、热了,他再也支撑不住,这才紧了紧外袍,一点一点阖上眸子。便在此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咕咕叫。他疑惑地睁开眼,摸了摸小腹,紧接着,那腹鸣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还要清晰。他不由坐起身子,循声望向远处那妖怪。妖怪依旧静静躺着,任凭肚皮在黑暗中打着擂鼓。
自他记事起,便听身边内侍提过,在太初之时,上苍为疏浚四海洪流,于北冥深渊投下一截寒冰。这寒冰沐浴了上万载日月精华,形成万丈雪原,又历了数万载光阴,雪原上凝出了一具女体。此女虽无师承,却自通修炼法门,天赋异禀震惊六界,被当时的妖王收入麾下,成为雪妖共主。又因她颇受灵兽水王赏识,被赐予姬氏,从此六界称之为雪姬。
后来雪姬诞下一女,因不知其名,六界遂称之为雪女。这雪女比之其母,更是天降异数。她嗜杀成性,穷凶极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血流成河。仙神鬼魔四界曾联手围剿她,奈何她太过强大,怎么也无法彻底消灭。其余三族很快放弃,任她为祸天下,唯有仙族一直坚持替天行道。因此,雪女便视仙族为死敌,专门屠戮仙族,数千年来,已不知有多少同族惨死其手。如今,这妖怪与他共处一室,又饿得饥肠辘辘,只怕极有可能趁他睡着后,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登时睡意全无,紧紧揪着身上的衣裳,瞪着那妖怪再度发抖。可是盯了许久许久,那妖怪却丝毫未曾动弹过。他不由怀疑起来:莫非这妖怪已经死了?不,不,这妖怪可是仙族宿敌,怎会轻易便死了?于是,他继续牢牢瞪着那妖怪。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困倦难耐,到底还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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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君上……君上……”
小团子自梦中哭醒过来,瞪着面前黑暗瞧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妖怪,吓得弹坐起来。紧张望去,却见那妖怪依旧静静躺在原处。他又惊又疑,暗道:这女妖当真死了?他思量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欲上前探个究竟。哪知方站起身来,那妖怪竟忽然动了一下,吓得他跌坐在地,紧紧贴着墙壁发抖,泪水随之迸出眼眶。然而,那妖怪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便再没了动静。他抹了眼泪,暗暗观察良久,见她似乎又睡去了,这才舒了口气,靠着墙角发起怔来。
掐指算来,这已是新的一日了。他已被关了整整六日,也不知今日能否离开此处?这回被关得有些久,怕是难以瞒住姐姐了。待出去后,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
“唉……”
方叹了口气,他连忙紧紧捂住嘴,谨慎地瞥向那妖怪。幸好,妖怪并未有甚动静。他放松下来,也不知怎的,竟对那妖怪生了几分好奇。传闻中,雪女凶悍疯狂,不光见了仙族便杀,还会四处猎捕仙族,将之抽筋剥皮、吸食元神。可为何都过了整整一日了,她却还不来杀自己?兴许是因为伤势太重,身子动不得了?
他苦苦冥思许久,又坐着打了会盹,很快宫女又过来送饭,并将昨日食盘取走。他谨慎地观察那妖怪,见她仍旧不动,便赶忙溜过去用饭。小手方抓起一把米饭,他却忽然顿住,再度望向妖怪,暗道:这妖怪昨日并未进食,再这般下去,待她饿极了,恐怕当真该吃我了。稍作思忖,他匆匆往嘴里塞了几口吃食,然后端起食盘,小心挪向妖怪,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活像是踩在刀尖上。那妖怪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好容易来到妖怪身后,他轻轻将食盘搁放在地,抬起眸来,却见妖怪浑身是伤,雪肤寸寸污浊不堪,身下暗红早已凝固成了一片。他错愕当场,身子顿了顿,便解下外袍,悄悄披在她身上,随后快步闪开,重新溜回角落里蜷着。
他却不知,黑暗之中,雪女几乎一直睁着眼。她察觉身后的步子逐渐逼近,便暗暗捏紧拳头,银眸里满是决绝狠厉,心底不断揣测这小仙会如何对付她。若是以刀剑刺她,她便是殊死一搏,也要反杀了他;若是用绳索绫缎来勒她,她虽也能与他同归于尽,可这死法不免有些屈辱。正当她万分紧张时,一件软滑之物忽然披上身来,垂眸一看,竟是一件衣裳。她怔了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抚上那衣裳,低头查看许久,却如何也辨不出其中玄机。
雪女等了片刻,直至身后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翻过身去,只远远望见,那小团子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内,抱膝抖个不停。而自己身边,却静静摆着半份餐食——一团米饭,几根时蔬,半碗汤汁。她疑惑着盯了良久,心中暗道:莫非其中有毒?可是,他为何不直接处死我,反倒选择毒杀?
挣扎多时,她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再顾不得许多,抓来食物便大口大口吞咽。这食物不仅量少,吃在嘴里还舌尖犯酸,汤汁也寡淡得很,菜叶子更是卷着焦黄,根本不是好吃食。她又重新看了看身上那件小小衣裳,那料子上虽沾满了油腻与灰尘,却仍掩不住华美光彩。雪女不由纳罕:我虽被抓来许多次了,却从未吃过这般粗陋的饭食。这孩童在仙廷中,究竟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