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黎蕊涬之前不是黎蕊涬，在他前半生的回忆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他拥有一个更醒目的名字——

编号#10032。

就像人类社会为了非自然事件建立组织，划定规则，设立保护特殊群体的法规和处所。

在暗地里，还存在与之相反的一群家伙。

他们蔑视道德与规则，丧失人性，将特殊存在的孩子捕捉或收集，供他们完成口中伟大的实验。

黎蕊涬便是其中的实验对象，和其他人一样，没有父母与朋友的陪伴，终生的光景只有一条条狭窄的金属长廊。

实验体的生活格外单调，或者说是循规蹈矩。

每天按时按点醒来，在规定的时间睁眼，注视头顶空荡荡的天花板，聆听排气扇传来的噪声。

过于苛刻的环境下，黎蕊涬所拥有的，不过是摆在床头的纸、笔，以及那牢记于心的名字。

听说是他的母亲为他取的，但这个问题也无法佐证。

“啊，今天也醒来了吗？”

柔顺的发丝在枕头上散开，视野左右晃动，黎蕊涬总会怔怔说着相同的内容。

似乎有些遗憾，但又掺杂些许不舍，也不知源自为何。

大人们不会回答孩子无厘头的问题，皱着眉头是常态，径直从实验体身侧快步走过，嘴里念叨着数据与实验之类的内容。

集合时间快到了，对着墙面慢慢吞吞穿上衣服，系上扣子，黎蕊涬推开门，刺眼的白光令他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也要为了完美而努力，你们要牢记，你们是最完美的存在。”

走廊上响彻循环的广播内容，身着相同服装的孩子面无表情，按照一定顺序朝前走，他们形状各异，都是这所封闭“牢笼”的实验体。

作为顶着狗耳朵的孩子，黎蕊涬没有什么特别的。

隔壁的房门弹开，一位长着鹿角和猫耳朵的孩子迈出，没有回应黎蕊涬的招呼，径直走进队伍之中。

视线扫过两边，还有双脚被触手代替的，或是半边脸透明化的奇异物种，实验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进货，新的孩子会被打上激光标签送来。

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除此之外，一成不变的景象是生活的底色，实验体需要严格遵守大人所规定的时间表。

跟在领路的人身后，倒映在黎蕊涬瞳孔之上的世界只有黑灰白三色。

他们的衣服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还有身着黑衣的大人拿着枪催促，指使他们按照命令行动。

哦，还有披着黑灰色大衣的管理者。

从黎蕊涬记事起，对方就在为实验室效力，一副平庸的长相，国字脸，乱糟糟的粗眉，在外面会被人认为是老实人的类型。

但严厉程度远远超乎想象，几乎是所有孩子的噩梦。

“今天早上的任务和往常一样，先进行测试再学习，科目是数学和物理。”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管理者的喊声会成为一天开始的信号，黎蕊涬混在队伍里，头顶的耳朵抖了抖。

几乎是心照不宣的，孩子们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偷瞄大人板着的嘴角，每个实验体都得从管理者的语调揣测出他们的情绪。

这关系到自己一整天的命运。

平和是大多数，心情愉快可能会多分到点食物，检查也能轻松点。

前不久管理者陷入热恋，实验体的报废率会大大减少。

但若是碰到心情不好的情况……

今日，管理者的心情极为糟糕。

“慢慢吞吞地在做些什么？知道我们的目标吗？完美，完美，完美！你们看看你们这废物模样，怎么，觉得走慢一点就可以晚一点接受检查？”

尖酸刻薄的语言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管理者会挥舞手中的铁棍，重重落在随机一位实验体身上。

像是服从性测试，实验体出现哪怕一点反抗的想法，站在队伍尾部的黑衣人便会毫不留情地抬起手中的枪支。

紧接着，是“砰”的响声，震得人耳根都在发麻。

一位实验体倏地倒下了，但所有人选择漠视，或是习惯眼前的状况。

只要不是自己就好，几乎所有人都抱着类似的想法。

“对，就是这样，你们要记住你们的目标是成为完美，懂吗？快，不要再磨磨唧唧的，快继续往前走。”

实验体们目视前方，挨个抬腿从尸体上跨过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黎蕊涬的世界才会染上红色。

但他不喜欢这个红色。

一点都不喜欢。

“很好很好，看来你们今天成熟了不少，没有人大吵大闹，你们都知道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

实验体们仍仰着头，管理者在旁组织秩序，让后面的人填上死去的空隙，他们按照规定距离走路，不会有人为死亡驻足。

唯有黎蕊涬不同。

他会在尸体前停顿数秒，也可能是几毫秒。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似乎意识到红色代表了什么。

从课本中偶然接触到死亡一词，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残酷，但所有人都不会提及。

脑袋左右快速扫视一圈，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黄色小花，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也是这单调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毛茸茸的耳朵颤动，他将其放在红色之上，双手合十，迫切期望能改变什么。

或是安息什么的……黎蕊涬也不懂，[父亲]也不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隐隐约约中，黎蕊涬也大概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无用的，但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了，他希望能送给这群已经逝去的孩子们。

就算没有任何人记住。

就算没有任何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