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的环境令不合理成为常态,黎蕊涬断断续续书写内容,脑内却无法忽视那抹红色。
实验体按部就班生活,黎蕊涬一直闷闷不乐,在课后继续跟着大部队挪动,像是强行拖动身体。
去规定的区域规定好的座位吃饭,再接受觉醒能力的检查,以及种种复杂的流程。
生活一天天过去,倒映在黎蕊涬瞳孔上的世界还是黑白灰三色,偶尔会闪过刺眼的红。
这期间又有实验体倒下了,黎蕊涬身上的红色也越来越多,扎眼的色彩令他犹如被巨石压迫,连那声“到”都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
好在一天最后的安排是自由活动。
那是实验体之间唯一交流的机会,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里,他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不被规则和大人约束。
同样不会出现报废的情况。
实验体被挨个赶进来,三三两两待在一起,用很轻的声音交谈,说话时面无表情。
唯独黎蕊涬独自蹲在角落,不安的视线频频扫过。
无数白衣大褂站在玻璃墙后观察,拿着纸笔随时记录,但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大人们每天都在忙什么呢?
自己在他们心中是完美的吗?
黎蕊涬脑内有数不清的问题,可惜大人只会沉默,静静观察每个实验体的行为,研究人员绝不会接触他们。
其他实验体已经学会无视,反正无论是管理者还是研究员,大人们到处都是,但黎蕊涬还是会不自觉偷瞄。
眼睛亮晶晶,忍不住产生好奇。
“唔……”
“啊,等会儿,时间不多了。”
自由时间只有短短一小时,黎蕊涬攥紧拳头,摆出壮志雄心的模样,打算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结交到属于自己的朋友。
对,朋友。
这也是黎蕊涬新学会的词语,自然而然地,这个词语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所以该怎么交朋友呢!
该先和谁搭话呢?
支棱起来的耳朵不再是软趴趴的,黎蕊涬的脑袋转来转去,最终,一道阴影挡住头顶的白光。
“喂,到处看什么呢?”
“你是不是有病,每天都在那看来看去的?”
有人主动接近自己,黎蕊涬觉得这就是他交朋友的机会。
为此,他已经准备好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了。
咳咳咳,先清清嗓子,然后用最饱满的姿态说一句“你好”,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除了[父亲],黎蕊涬还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的名字。
但打招呼的内容还未酝酿好,黎蕊涬便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画面旋转,他的手臂与粗糙的地面摩擦,白皙的皮肤迅速出现大块红色。
火辣辣地疼。
比被检测装置贯穿还疼。
“欸?”
无辜的眼睛瞪大,黎蕊涬的皮肤是精致的洋娃娃,磕碰留下的痕迹极为显眼。
他的眸子盛着水光,静静注视着对方,本以为是可以结交朋友的对象,对方却闪过看不懂的情绪,十分隐晦地扫过伤口。
最后,实验体抬手指向黎蕊涬的鼻子。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的编号没有后缀,为什么只有你和大家不一样?我之前就看见了,你偷偷在那哭!我全部都看见了!”
“像你这种人,[父亲]为什么和你说的话更多?为什么说你才是完美的!”
这不能成为孩子们相互欺负的理由,更多的,像是朝黎蕊涬宣泄无法排解的怒火,连他自己都不知缘由。
在没有他人引导,没有[父亲]教授的情况下,实验体自发学会暴力。
他们本能感到压抑与愤怒,但躲开大人的视线,朝着与自己的相同的存在恶语相向。
“你这个怪物!你肯定是那种吃人的怪物!就像故事里那种存在,不会有人喜欢你的,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你的!”
“怪物!怪物!”
情绪被激昂的话语点燃,实验体无法控制,他的沟通能力也有限,到最后也只是重复“怪物”二字。
而其他实验体在旁无辜地瞪大眼睛,他们见状也咯咯咯笑出声,共同向中心走去,拍着巴掌,一起加入这个行列——
“怪物!”
“你是怪物!”
不,不要再说了。
黎蕊涬仍保持眼睛瞪大的状态,他没有哭也没有逃走,仅仅是注视着,以慢半拍的节奏回应。
殊不知,每次停顿都是思考。
他们认为黎蕊涬是怪物的地方,恰恰是他的独特性。
如此糟糕的状况,大人们围观却不制止,反倒是垂眸交流现象产生的原因,笔尖在案板上划出一道横。
“怪物!”
“你这个没有人爱的怪物!”
声音愈演愈烈,所有人大声笑着,以毫不知情的模样诉说充斥恶意的话语。
笑声回荡在黎蕊涬的耳畔,难得的,他有点讨厌被笑声包围的感觉。
甚至产生厌恶。
为什么在其他人开心的时候,自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想要挤出笑容回应但屡次失败,黎蕊涬从头到尾保持冷静,在管理者期许的眼神下,他的拳头并未向其他人挥动,只是支棱起的耳朵再次垂下。
比之前还无力。
如往常一般,结束活动,出门排成一列,保持规定距离行走。
黎蕊涬跟在实验体后面,随着人流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内。
倏地躺倒在柔软却冰冷的床铺上,像是没受到影响,他用纸笔书写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同样是他的习惯之一,除了给人送花,他还会保持记录,也被称为写日记。
从时间开始,但黎蕊涬不知道具体日子,他只能顺着往下数,在空白的一页写下4088天的开头。
然后,深呼一口气,黎蕊涬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记录死去的编号,也没有记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仅仅是攥着水性笔,就算把自己硌疼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黎蕊涬像是被谁按下暂停键,他完全僵持着,最终又自暴自弃,把日记本甩到床头。
“今天不想写了。”
宣布过后,钻到枕头底下,明天还有实验测试等复杂的任务。
对了,[父亲]也会到场,他必须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应对。
但黎蕊涬失眠了。
耳朵被压着,他不太舒服翻身,骨头硌到翻身,天花板太单调翻身。
无论怎么做都不满意,他再次拿回日记本,小心翼翼翻开,把写上4088的那页压平。
反反复复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呆滞的目光盯着日记本,又像是回忆什么。
如同第一次学会呼吸般,黎蕊涬大力弓起身体,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涌出。
“啪嗒,啪嗒。”
滴在日记本上,把5088天的字样晕染。
而在他口中,说着如孩子般的呢喃。
“我,我不是怪物……”
“我真的不是怪物。”
一遍又一遍诉说着,也不知道在和谁狡辩,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边哭边记下今日死去的编号。
最后,黎蕊涬用双臂把自己抱紧入眠,半梦半醒间,他的嘴唇翕动,许下内心深处那期盼已久的愿望——
“我也想获得爱。”
小狗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灯光逐渐暗淡,光点停留在眼角的泪珠上。
“我也想……获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