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荡得让人心慌。转过最后一个弯，他远远看见自己班级门口围着几个人——

庄众正背着一个人快步走出来，那个伏在背上的身影软绵绵地垂着手，腕上熟悉的监测手环刺疼了他的眼睛。

“怎么回事？”宋子谭声音发紧，几个大步冲上前。

陶帆看到他，急忙解释：“俞璟阳突然不舒服，我们正要送他去医务室。”

宋子谭伸手轻轻掀开盖在那人头上的校服一角——俞璟阳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冷汗已经打湿了额发，呼吸急促得能清晰看见他胸膛的起伏。

宋子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压得沉稳，但却哑得厉害：“你们先去。”他把校服重新给俞璟阳盖好。庄众看向他，他才道，“我马上就来。”

人走了。宋子谭一步三回头，望向那个被庄众背着的、单薄无助的背影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但他不能跟上去——至少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现在过去，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俞璟阳需要药，而他需要冷静，要一个能支撑起俞璟阳的、可靠的姿态……就像俞程那样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和他一起慌乱的“朋友”。

最后的一次回头，他只看见空荡的走廊。一瞬间，刚刚那个努力维持冷静的宋子谭消失的没了踪影，留下一个恨不得马上追上去的急切灵魂。

一阵穿堂风掠过，带着秋日的凉意扑在他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身冲进教室。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夹杂着悔意与自责的刺痛，他又想起了在咖啡馆里，俞程对他的请求——

医务室里忙成一团。

学生在入学时就需要填写是否有隐性疾病的表单，而这些问题学生的档案都会统一录入到校医室资料库里，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在庄众背着人进来的时候，白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长相过分张扬的学生，转身便去联系他的父亲。

医务室里，除了一个在量体温的学生外，没有其他学生。

这时一个校医走到床前，俯下身对床上坐着的人问道：“同学，你自己身上有带药吗？”她神情急切地望着大喘着气的俞璟阳。

俞璟阳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模糊，他望着眼前的人，迟钝地摇了摇头。

这种治疗精神上的药物学校药库里是肯定没有的，可眼前又急用，俞程正在赶来的路上，一路压着限速。

原本开着公会的屏幕突然跳出了学校的电话界面，俞程立马对在场的合伙人们躬身示意，下了台，把主讲权交给了助理董荟，代接下来的会议内容。

他在还没接起电话时就开始急了，随着接通后过去的每一秒，脸色都在逐渐变化。现在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孩子身上没带药，子谭、宋子谭身上有他的药。”

他说的有些语无伦次，不过听到宋子谭身上有药后，白莹马上拍了拍身边的庄众，让他去把宋子谭叫过来。

吩咐完后，白莹也看向床边坐着的人。倒了杯温水走过去，把正在询问情况的那个校医给揪开，将那杯水递给俞璟阳。

那双手依旧在不受控制的抖动，带动水杯里的水面泛起波泛，放远看，其实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这是不会被外界所控制的，除了药物和镇定剂。

如果情况再严重一点的话，学校都得叫120了。

不过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医务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闯进一个倾条身影——

“我是宋子谭。”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同时利落地掏出几个药盒，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摁出对应症状所需用量的药片。

他早就记熟了这些药名背后所对应的症状，以及每个症状不同情况下的用量。

从俞程把袋子交给他的那天起。

对方的神态、稍微放低的长辈姿态，以及担忧的语气，始终在他的脑海里飘荡——“他不带这些药去，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帮叔给他偷偷带着吧。必要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的。里面有医生开的用量单。”

俞程的那句话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我有我的原因」……他想，他好像可以理解了。

他走到床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请求：“请你们先出去一下，可以吗？全部。”

待人走尽、门被轻轻带上后，宋子谭身上那层强行维持的镇定外壳才出现一丝裂痕，流露出内里的急切。那颗灵魂被完整的暴露在了眼前人面前。

他看着俞璟阳，将桌上的温水端给他，却发现俞璟阳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杯子。宋子谭没有犹豫，伸手扶住他的下巴，迫使对方微微仰头，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抚：“张嘴，俞璟阳。”

俞璟阳透过朦胧的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顺从地张开了嘴。

宋子谭小心地将水喂进去，“咽下去。”随后迅速将药片送入他口中，再次递水。这次俞璟阳自己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但下咽时却又留下了药片，他无助地看向宋子谭，摇了摇头。

“别紧张，看着我。他们都出去了…”宋子谭的声音放得更缓，轻轻说：“这里只有我们。”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俞璟阳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再次尝试，终于将药片吞了下去。

药物随着水流滑入胃里，然而起效需要时间，窒息感并没有立刻缓解。俞璟阳依旧觉得自己像条离水的鱼，在死亡的边境徘徊。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着，再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抹去。

宋子谭凝视着他，没了动作。

几秒后，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覆上了那张不断喘息的嘴。让进入肺里的那些空气被迫从鼻子呼出。

“俞璟阳，”宋子谭沉稳的响起，总结道：“别用嘴呼吸。用鼻子，慢一点，吸……呼……”

被捂住嘴唇后，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上。俞璟阳混乱的节奏被他强行归拢，只能跟着那沉稳的指令，一次一次用鼻腔完成呼吸。狂飙的心率和混乱的呼吸，在这近乎强制的引导下，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下来。

俞璟阳仰头看着他，心脏一下又一下在脑海里撞击着，回响着。

感觉到掌下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而规律，宋子谭才缓缓移开手。掌心牵扯出几丝银亮的涎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捧住俞璟阳的脸，拇指轻柔地揩去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我去洗个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嘱咐道，"你坐着别动。"

转身的瞬间，宋子谭的眼神暗了暗。他快步走出隔间，直到确认俞璟阳看不见了，才在走廊尽头的水池前停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掌心，他用力搓洗着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真正进到洗手间、门关上的那刻，宋子谭所有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与镜中那个慌乱得明显的自己对视。

片刻后，他俯身，用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直到喉间的哽咽与指尖的微颤被勉强压了下去。

他会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