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没有树叶的遮挡,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眼前的画面像被人调了一层金黄色的滤镜。蒙胧,不真实,像泛黄的胶片。
俞璟阳慌忙看向身旁牵住自己的人,眼神带着不安。一阵风顺着刮过宋子谭的发丝,海浪的波纹就映射在他瞳孔里。
身前的人似有感应般地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柔和。风一下子变成了逆向,阳光窜进他的眼睛里:“是不是累了?”
见俞璟阳没反应,宋子谭又晃了晃牵着他的那只手。
“小羊,醒醒。”
俞璟阳回过神来,垂眸抿了抿唇,答道:“……还好。”
那就是累了。宋子谭把他安置在一旁的石椅上,嘱咐他等着,自己则拿着祈愿牌走向院子中央。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铜鼎,比人高得多,鼎身布满斑驳的铜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站在了那里。鼎口朝着天,里面堆着厚厚的香灰,上前插满密密麻麻的香柱,有些还在燃烧。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进鼎口,把那些升腾的烟雾照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鼎里飘出来,飘到天上去。
宋子谭低头看鼎前立着的木牌,上面写着:
[掷牌入鼎,鼎纳则入,鼎拒则返。意谓神若愿见,祈愿牌自入香火;若不愿,则掷而不入。]
他反复读了两遍,才抬头看向那道从鼎口落下来的光柱。里面有细小的烟尘正在浮动,慢悠悠的,像被拉长、放慢了。
他低头向手里的两块祈愿牌,翻到了背面——那里在山下时已经被老师傅用毛笔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他搓了搓两块牌,把自己的那块举起来,对准鼎口,用力一掷。
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鼎里,砸在厚厚的香灰上,在光下炸出一阵浅色的灰烬。
宋子谭松了口气,又把俞璟阳的那块举起来。
这次没急着扔。像是许愿般地双手握住那块牌子,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什么,才抬手掷出去。
木牌飞进鼎口,似乎是砸到了别人的牌子,发出“嗒”地一声,又归于安静。
它落在宋子谭那块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歪歪斜斜地躺在灰烬里。和里面那些命名牌一起晒太阳。
宋子谭转头拉着俞璟阳进去,又去请了香回来,分给俞璟阳一半。最后两人并排站在了佛祖前。
俞璟阳对这种事情向来没经验。他学着周围的人闭上眼睛,手里握着宋子谭分过来的香,有样学样地对着前面的佛像拜了拜。
宋子谭偏头看他,嘴角噙着笑。又在俞璟阳睁眼前转回去,赶忙闭上了眼。
山风从庙门外吹进来,把香烟吹得四散。青灰色的烟缕在他们之间绕了一绕,最后散开,又融合。
他们从殿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吹得庙前的旗幡猎猎作响。俞璟阳走到木头围栏边停下来,手搭在栏杆上,仰着头,像是在吹风。
宋子谭笑着跟在他身后,觉得俞璟阳像只没出过门的家猫,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
他停下脚步。眼前的猫儿正低头盯着远处的山脚。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俞璟阳看了很久。久到宋子谭察觉到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有什么吸引力似的,把他整个人吸进去的那种、近乎痴迷的状态。
他看着眼前的人身体不自觉往前倾,重心一点一点移向栏杆外,眼神没有波动,是无神的。
“俞璟阳!”
宋子谭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扯。另一只手压上他绷紧的小腹,警告似地用力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俞璟阳被拽得踉跄一下,后背撞上了对方的胸膛。心跳撞着胸腔,分不清是谁的。他听到头顶传来很重的呼吸声,像是每一口气都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俞璟阳……”宋子谭声音发虚,“你要干什么。”
俞璟阳恍惚地意识到,这是宋子谭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小羊’和‘崽崽’,是俞璟阳三个字,带着本能的惶恐。
他偏过头,看见宋子谭皱着眉的脸。嘴唇紧紧抿着,眼里的光在颤动。
“……我不是故意的。”他艰难地说出口。
宋子谭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俞璟阳小腹上,力道大得像怕他再走向那座围栏。过了好几秒,那力道才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滩。但手却没有离开。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片刻后,那只手从腰胯滑到俞璟阳身侧,覆上他的手背,扣住。
“走吧。”宋子谭说。
“先回家。”
他拉着俞璟阳往山下走,急促的步伐让来往的人群频频回头,看向这对一前一后牵着手的少年。中途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宋子谭的速度不减,仿佛只要走得再快一点,就能把刚才看见的那一幕甩掉。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刷贴吧时看到的一句话:
【不要带着一个贪恋死亡的人出门】
【因为他会不断寻找机会离开。】
俞璟阳想离开吗?
在夏天到来之前。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怕再次看到那个空洞的眼神。但又忍不住想回头,想看到对方懊悔的目光。要让他知道这样不对,这样是不行的,他不能有这种想法。
“宋子谭……”俞璟阳吃痛地叫道,“手好疼。”
宋子谭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手腕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圈红痕,且肉眼可见地愈发清晰。他像被烫了一下,松开那只手,又很快握住,这次力度轻了很多。
“对不起。”他说。
的士停在永安府门口,一路上两人都默契的没开口说话。俞璟阳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宋子谭要回家了,他们会互相冷战一天,然后明天在学校相见。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无法预知。
想到这,他眉头不自觉屏起,又慢慢松开。下车后转身对车里的人说:“谢谢你……明天见。”
说着正准备关上门,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拦住他的动作。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宋子谭的表情不变,依旧是有点凶的样子。见俞璟阳似乎被吓得呆住,他缓和了语气,重新说,“我陪你上去。”
这次俞璟阳点了头。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俞璟阳站在前面,宋子谭站在他身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电梯门打开,刘姨不在,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万安趴在客厅地毯上玩着玩具。俞璟阳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回去吗?”
宋子谭立马收起自己的臭脸,把鞋踢掉跟在他身后,语气随意道:“不回了。”
这种情况,他怎么能放心离开?
而且他也不想离开。他想抱住俞璟阳,一直把他圈在怀里,直到他的双手消失,被岁月带走。
——被带走也不想放过这个人。
俞璟阳昨晚焦虑发作,症状抗过了安眠药的药效,导致一夜未眠。于是今早宋子谭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还粘在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