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才刚入睡不到三个小时，睡眠质量严重不足，脑袋沉甸甸的。尽管在车上补了一下也远远不够。

此刻躺在床上，他能感觉到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在往下坠，向下沉沦，脑袋晕乎乎的。视野迷茫。

眨的最后几下眼睛里，他看到那个身影正一点点向他靠近，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上了他的眼睛。他放心地闭上了眼。

宋子谭移开手掌的时候，俞璟阳的呼吸才刚平稳不久，睫毛还在轻轻颤着。他看了半天，将原本踩在毛毯上的脚也抬上来，后背靠在床头，继续偏头看着他。

午后的光线被单层窗帘过滤成一层薄薄的暖色，落在俞璟阳苍白的脸上，像给瓷器镀了一层釉。美好又圣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俞璟阳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坐在电脑前。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以前熟悉的社交账号。页面右下角的红点不断更新着数字，一个接一个。89，99+，199+，还在往上涨。他不受控制地点开评论区——

[什么？居然是男的？]

[男的装什么女的啊，骗粉？]

[切，我还以为是小姐姐呢，结果是男的？呕，真ex。]

[画得还行吧，但男生画这种风格挺恶心的。还不如是个女的呢。]

[取关了。]

[男的画画多少有点……你懂的。]

[难怪画得这么硬，原来是男的啊！]

[小姐姐变老哥了，再见。]

评论还在往上顶。一条接一条，像倒灌的血水涌进他的瞳孔。他又急忙点开私信，全是没读过的消息。

“你恶不恶心啊，装女生骗赞？”

“男的画成这样还发出来？”

“滚出绘画圈吧，这里不欢迎你。”

“建议删号重练，性别也重练一下。”

“你妈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

屏幕的幽幽灾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周围都空茫的黑，胸腔的心跳快到让人想吐的程度。

他疯狂往下划，想要划到底，但是评论根本划不到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谩骂弹出，大脑再迫被自动读取。

他想关掉页面，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他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屏幕里发言的人掐住，被猛地灌进了水底！

“呃……！”

他从梦里浮起来，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后背全是冷汗，T恤黏在皮肤上，变得冰凉。他喘了几口气，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眼：17点52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头——

怀里的人不见了。

霞光透过帘子照进房间，整个空间都透着像梦境一样的橙黄色，就像还在梦里一样。

一旁的被子有掀开的痕迹。俞璟阳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急忙掀开被子下床，中途被脚上缠的布料绊了一下，心跳更快了。他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看到的是沙发上睡得安稳的人。

俞璟阳蜷在沙发的一边，身上盖着条薄毯，多余的长度从上面垂下来，落到了地毯上。万安缩在他怀里，尾巴偶尔在毯子下动一下，像是在单纯的“陪”着俞璟阳。

落地窗的窗帘大开，这里是更清晰的梦境。

一旁的小窗开了一扇，有晚风悄悄吹进来，撩拨着窗帘飘动。俞璟阳的脸上映着浅浅的霞光，嘴唇红润，鼻梁旁的小痣依旧乖乖的。

和它的主人一样。

宋子谭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胸腔那股被掐住的感觉一下子松开了。

他轻步走过去，在熟睡的人面前蹲下。

万安睁眼看见他，懂事的没有发出声音。它慢慢钻进来，在宋子谭面前伸了个懒腰，接着甩甩尾巴跳下了沙发，去食盆旁喝水了。

宋子谭看见人没醒，松了口气，并在心里狠狠夸了一下万安。

他蹲在原地看了会儿，抬手把俞璟阳身上滑下去的毯子拉了拉，然后……趴在了沙发边缘。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像一只在等主人醒来的大型犬。

霞光落在俞璟阳的眼皮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影子，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呼吸很慢很轻浅，人侧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脸前，蜷着的身影让宋子谭觉得他更像只猫了。

他站起身，又俯下去，一只手托住俞璟阳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从沙发上您稳稳抱了起来。

俞璟阳比他想象中要轻，轻得让他皱了下眉。他转身准备往房间走，怀里的人在这时动了一下。

宋子谭及时开口：“小羊，”他低头看着微微蹙眉的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为什么要在这里睡啊？要去床上睡啊。”

“嗯……”俞璟阳的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脸埋进去，声音含糊地从布料里传出来，更闷了：“你抱我太紧了……好热……”

被热醒了，然后跑出来了。

宋子谭完美解读出他的后话，被可爱到轻轻笑出声来。然后超小声地说：

“那我下次轻轻抱。”

他抱着俞璟阳慢步走进房间，把人放在床上。俞璟阳的后背刚碰到床单，身体就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眉头彻底舒展开。

宋子谭看着他。

几秒之后，他俯下身，亲了下俞璟阳的额头。

早上的事和不久前那个梦带来的坏情绪就这样消散了。

“俞璟阳，你怎么那么神奇。”宋子谭轻声念完，又笑了一下。

笑完后，他忽然想起了俞程。

想起每次他和俞璟阳出门时，俞程都要反复叮嘱“要看好他”，“要看好他”。

别带他去人多的地方，别带他去空旷的地方，不要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他会害怕。也别离开他的视线太久，他会不安。

那时候宋子谭只觉得是俞程过度保护了，天底下当“妈”的都这样。但今天他明白了。明白了俞程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也许他也经历过吧。

这种就要失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