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人时，俞璟阳正站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手里捧着一杯西瓜汁。他身上穿了件立领式的浅灰色薄衫，头发打理得整齐，刘海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远看起来，像个民国的小书生。

陆续有人端着酒杯走过去，笑着和他寒暄。俞璟阳知道他们为的不是自己，只是因为他姓俞。

俞程的俞。

但他并不介意。他礼貌地回应每一句客套，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那些人说完话走开。

宋子谭隔着人群看他。好几次想走过去，但每次刚抬脚就被人拦住。这个叔叔那个阿姨，这个合作伙伴，那个远房亲戚。等他终于脱身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脸更红了。

他的眼睛发亮，站在俞璟阳面前时，又变得像棵在风中屹立的树。

“你怎么一个人啊？”宋子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酒后的松弛。

俞璟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没有一个人……刚走了一批。”

宋子谭笑了，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花园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沉默了一会儿，宋子谭忽然把头靠过来，靠在俞璟阳肩膀上，把人压得缩了一下。

“小羊……”他叫了一声。

片刻后，又懒洋洋地念道：“我的弟弟……”

“你喝醉了。”俞璟阳说。

“没有——我感觉我酒量还是很好的。”宋子谭边说边往他脖颈处蹭了蹭，嘿嘿地笑，“陪我去切蛋糕吧。崽崽。”

俞璟阳被他蹭得发痒，偏了偏头，垂眸看向那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也蹭了蹭：“好。”

“祝你成年快乐。”

“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宋子谭说着直起身，回头牵住他的手，逆着光说出后半句，“我也希望你能快乐。”

穿过花园的长廊，绕过三三两两举杯交谈的宾客，推开门，大厅里的灯光比花园更亮，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中央不知何时摆了架钢琴，已经掀开了盖。

四散的宾客见到主人公出现，纷纷默契地向那边靠近。宋子谭察觉到异常，拉着俞璟阳停下脚步。

这时宋余茜从另一侧门走出，脚下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音，礼裙长长的后摆轻抚在地面上，脸上妆容精致。

她接过佣人递来的话筒，站定在钢琴旁，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最后落在宋子谭身上。

“谢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弟弟的成年礼。”宋余茜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不急不缓，带着她一贯的从容，“作为姐姐，我准备了很久。”

宋子谭愣了一下。偏头去看俞璟阳，俞璟阳也在看宋余茜。他下意识去寻找林黎晓和宋临海的身影，发现他们站在了人群外靠后的位置，目光正看向台上的人。

他不可置信地转回目光。宋余茜已经把话筒交给旁边的人，在钢琴前坐下了。裙摆铺开在琴凳周围，她抬手，指尖落在琴键上。

前奏舒缓，调子优美，带着淡淡的忧伤。某上音节落下，宋余茜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

“还记得——小小年纪

松开我的手迷失的你……”

“在人群里……看见你……”

有时候，

难过生气，

你总有办法逗我开心——

“姐姐，你不要哭啦，我再给你重新抓一只更好看的好不好？一定比你同学们的都好看！”

宋余茜看着对方脸上狼狈的泥土和手上被草划破的皮肤，忍不住皱眉笑出来：“不用了……”

眼泪滑出了伤心的田地，落进了名为幸福的情绪里。她朝比自己矮一大截的人摆手：“不用了……姐姐不要更好看的了。”

“刚刚飞走的那只、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是吗？蓝色的那只吗？”宋子谭想说那只很普通，但宋余茜说是最好看的，他就要怀疑一下自己的审美了。

“是。谢谢你。”宋余茜抬手摸上他稚嫩的脸颊，帮他揩去泥土，肯定地对他说。

宋子谭年幼的脸映在她手里的钢琴键上，随着指尖的弹动不断变化。

依然清晰，回忆里……

那些有笑有泪的光阴——

——“姐……我这次又考砸了……你可不可以再帮我签一次名？”

宋子谭见她没有回答，再次求道：“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下次会更努力的，只是这次不想再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看着耷拉下去的人，宋余茜才开口：“好。我帮你签。”

“但你下次要及格了。”

“嗯嗯！”宋子谭眼睛发亮，疯狂点头，扑上去搂住宋余茜的脖子，大喊道：“姐姐你最好啦！全世界最好最好！”

“我们的生命——先后顺序，

在同个温室里……”

指尖继续弹动，宋余茜周围的世界暗下去，又亮起来。

“余茜，”妈妈温柔的声音响起来，“这个就是你的弟弟了。你当姐姐啦。”

“他以后呢……就是你的专属小跟班了。他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爱你。可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和妈妈，最爱你的人了。”

四岁的宋余茜看着婴儿床上眼都没睁开的婴儿，抬头问：“那如果他不爱怎么办啊？”

她还是觉得爸爸妈妈才是最爱她的，这个小东西怎么可能？他连说话都不会。

“会爱你的。”林黎晓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脑袋，顺了顺她的发尾，“你和他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住过同一个房间。你是他的姐姐，是最亲近的人，他会爱你，是理所应当的。余茜要相信这一点。”

宋余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趴在婴儿床的围栏上，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一会。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挠了挠他张开的掌心。

婴儿的手指忽然动了，攥住她的食指，握得很紧。

宋余茜愣了一下，小声笑出来。

“唯一的唯一——”歌曲来到高潮，大厅内的氛围彻底升起来，宾客们在心里跟着唱出后面的歌词，悄声为今晚的主角庆祝他十八年来的成长。庆祝从妈妈身体里分出来的小生命成为了独立的个体。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

踏着彼此梦想前进——』

“姐，”八岁的宋子谭站在宋余茜面前，认真地说：“你去学画画吧，妈妈同意了。”

“为什么？”宋余茜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宋子谭没有丝毫犹豫，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不喜欢了。”

“可是我听妈妈说你有——”

“没有。”宋子谭打断她的话，“没有‘天赋’。都只是在吹捧我而已。”

他说完，不再看向宋余茜眼里翻涌的情绪，转身准备离开。宋余茜却先他一步向前，踏出了自己亲手画下的包围圈。

“子谭！”她上前拉住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腕，“不是的…！你有天赋的。”

她看着弟弟发红的眼眶，像极了从前，像极了小时候自己欺负完他以后，他露出来的眼神。

关于之前自己因嫉妒犯下的种种，她又低头，说了句：“对不起。以前的所有事情……是我误会了。”

“后来发现是误会，我也放不下面子向你道歉。这点也错了。”

她早该道歉的。明明从小就知道自己弟弟的性格，却还想试探他的底线。

宋子谭回头看她，沉默了一下，低头眨掉眼里晦暗的情绪，重新抬起头，淡笑道：“我没事，我知道你的原因——”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相知相惜相依为命。』

『别忘记彼此的约定，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