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眼里的世界是很无聊的。大家都像固定的NPC，每天重复着这个时间点或年龄段需要做的事，永不停歇。

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也渐渐变成了自己世界的NPC，重复做那些枯燥的事。后面到来的新鲜事物也一样，都在重复中变得繁琐而无趣。

宋子谭从主角变成了NPC，万安也变成了NPC，学校里的人和事也一样，最后都会变得无聊。俞程带他去尝试新的事物，俞璟阳只浅尝辄止，最后还是说：“算了吧。”

他不想再继续了。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那就让他继续这样吧。

继续这样转动着。

然后遇见了妈妈。

幻想里的许惠夏好像不一样了。头发变柔软了，笑容变多了，声音也温和了。她笑着叫俞璟阳，朝他朝手：

“崽崽。”

俞璟阳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地叫道：“……妈妈。”

“哎，”许惠夏伸手，把幼小的俞璟阳抱进怀里，轻声叫着，“宝贝。”

俞璟阳坐在她腿上，仰头看着她，姿态有些小心翼翼。

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准备在‘妈妈’恢复原状后立即逃离。

结果许惠夏却只在单纯地关心他的近况、他的生活。这样的聊天让俞璟阳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依赖似地靠进了妈妈怀里，被妈妈拍着背，一下又一下震颤着心脏。

妈妈很温柔，比冬天的阳光还要温柔。俞璟阳这样想，也这样长大。最后离开了妈妈。

妈妈。

是一个伟大的名词。它象征着无私奉献的温暖与无条件的爱。

俞程给的爱虽然很满，但即使他给予出了所有的爱，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让俞璟阳感到匮乏。

因为那种爱是沉默的、宽厚的、像山一样，却少了某种柔软的温度。

母爱。是组成俞璟阳灵魂所缺少的重要一部分。所以它的颜色浅淡，像一副还未琢色的精致轮廓。

俞璟阳这一晚睡得深深浅浅，到早上太阳升起时才昏昏入睡。再到被宋子谭叫醒，也才过了不到三小时。

他被来人从被窝里扶起，迷迷糊糊地被换好衣服，整理了发型，又被半强迫地套了件颜色喜欢的外套。整个过程他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再睁开时，他已经到了距家门二百多公里的神山镇。

一切都恍恍惚惚。

跟着宋子谭上山，偶有清醒、认真思考的时候，也需要一点时间。

他学着周围的人拜完香，庙里的烟火把他熏得清醒了些。他从缭绕的青烟里抬起头，隔着来往的人群望向宋子谭。日光逆向照在他们的背上，他听到殿前那颗神树上传来的铃铛声。

一阵风吹进神殿，俞璟阳恍惚觉得宋子谭就是那个神——可以保佑所有来求平安的人。

站在高处往下望，是他一直很喜欢的感觉。像在俯瞰众生。仿佛只要他轻轻一弹手，世界就会地动山摇，山崩地裂。

可是他没有。他甚至不需要弹手，只需要往前迈一步就好了。

俞璟阳望着下面，只觉得那些树丛有无限的吸引力，让他移不开眼，像被吸住。

山风从下面冲上来，带着树木和阳光的气息。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看着下面想：跳下去会怎么样？

他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逐渐放大，迅速失焦。感觉到风推他越来越用力，像要把他的身体反扑回去。

但俞璟阳远比山风要强大。

他的身体抵过阻力向下倾斜，头发胡乱飞舞。木栏只到他的腰处，轻而易举就可以跨过去，周围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他暗自庆幸着，一边安心地向前靠近。

然后，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攥紧，一股力猛地将他拽向身后。俞璟阳吃惊的叫了声，尾音还没出完，小腹就被另一只同样有力的大手按住，压了压。

是谁？

“俞璟阳……”那人开口，声音虚虚的，“你要干什么？”

是宋子谭。

俞璟阳。他在心里嚼了几遍这个名字，才意识到对方自那天以来就再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平时都是叫小羊这崽崽的。连名带姓地叫，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早就不记得了。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偏过头，看见宋子谭的脸。那张脸比平时白，嘴唇紧紧抿着，眼里的光在颤。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在轻微发抖，眼神让他的嗓子发干。

“……我不是故意的。”他艰难地说出口。

可明明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否有意，却还是要对担心他的人说句不是。

因为不能让全世界都跟着担心。

俞璟阳睡着时感觉到有人把他起来，他想要睁眼，头脑却已经死机，昏沉地拉着他坠入睡梦。

“小羊……要去床上睡啊……”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迷糊地往那边靠了靠，勉强撑着意识回应：“你抱我太紧了……好热……”

说完便安心地合上了眼。对方再说了些什么，俞璟阳也听不见了。但落到柔软的床上时，他感觉到那个气息又向他靠近了。接着，额头上落下一片柔软。

和一个人的低语。

像耳语。

宋子谭在生日的前一天提交了“视界”主题的参赛作品。

在柏卓煊以及粉丝们都以为他会继续画意象派或风景时，他画了一幅人像。

一个模糊的女人画像。

画布有一点五米高，画像边缘用刷子反复刷过，制造出蒙胧的感觉。退远了看，很轻易就能发现这是一只眼睛，而且还是仰视的。像躺着的视角。

画中的女人微微俯身，头发松散地束着，长长的发尾从一侧颈间垂落下来，眼神正看向画外的人。阳光打在她身上，仿佛可以闻见花香，听见窗外的鸟鸣。

“妈妈。”

宋子谭推开房门，看向正对着全身镜系腰绳的女人。他走上前，接过林黎晓双手上的绳，“我帮你系吧。”

“啊，”林黎晓望着镜子里儿子认真打结的姿态，语气半真半假地感慨，“我的儿子长大了，以后就会和妈妈不亲了吧。”

“怎么会呢？”宋子谭动作不停，脸上带着笑，“我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林黎晓没接话，只是转过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宋子谭乖顺地低下头，眼睛闭着，语气含笑：“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发型该乱了。”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却一点没躲。

绳子系好，他退后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蝴蝶结两边的长度。

“好了。”

林黎晓侧头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下去吧，客人都到了。”

宋子谭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黎晓正对着镜子整理耳环，侧脸被周围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是和画像里的笔触相似的感觉。

生日宴设在宋家老宅，宋子谭下去后，气氛一直从傍晚热闹到了深夜。

到场的不只有亲戚同学，还有宋临海生意上的朋友、林黎晓画圈里的旧识，以及宋子谭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人。

花园里铺了长桌，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爵士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宋子谭穿着林黎晓提前半个月就定好的西装，站在人群里，端着酒杯，对每一个来祝寿的人微笑。

十八岁，成年礼。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依旧没什么实感。貌似他的十八岁和十七岁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分界线，他的世界照常转动。

快到切蛋糕的时候，宋子谭偷溜出去找人。家人替他上阵应付宾客。

他的脸颊被酒精熏得通红。这还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喝酒，独自面对属于他的酒局，一杯接一杯，仿佛是在致敬他的年少轻狂。